陳幸婉的生命交響曲

陳幸婉的生命交響曲

圖|Ke Yuan Gallery 提供
文|陳建明 (榮仁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 ,2002年6月

我要找尋的就是那種純粹、自然、直接而毫不修飾、毫不做作的本質、根植於士地與大自然的精神力量。—陳幸婉

每一種材質都有基本的構成元素,從外表的色彩、質感、肌理、紋路…到內裡的組織、結構、硬度、彈性度、透明度⋯等,都是整體構成的要素。對於不同材質的感受,存在著非常多的變數。例如:經驗值的不同、當下情緒的變異、象徵意涵的歧異⋯等等,都會造成材質呈現意涵的多重面向。進一步而言,當同時並置兩個以上的物件時,變異將隨著數量的遞增而更加的複雜。其複雜的程度,將難以用文字語言來完整描述與闡釋。因此,每當企圖要以文字語言來闡明一位藝術家的創作形式與內容時,都必須接受其侷限性,而僅僅能大膽的,以有限的面向角度來道出自認為重要的精髓,以作為閱讀者(同時也是觀賞者)的參考。

一開始,個人盡可能忘卻前輩先進們對陳幸婉作品的解析評論,而讓自己更加單純去面對她的作品,除了現場多次與她的作品對話,也一再翻閱她的作品集。在這樣的過程中,我的當下感受與穿越時空的聯想,錯縱複雜地交會交織,從畫面材質的構成結果,連結到形構的過程,再從結果與過程的歷程中穿透到創作者的內在,也由歷程與內在試圖推測創作者外圍的環境影響因素。經由此體察的方式,以下將分享我的看見。

台北市立美術館在2007年1月出版的《陳幸婉 紀念展》(2005),有收錄兩件1975年的油畫作品 (AA001、無題),個人認為這兩件作品,已經呈現出陳幸婉創作歷程中的部分重要特質-黑、白、紅、淺褐色的偏好,以及不規則大色面交疊所建構的多層次空間,還有繪畫過程中,運動痕跡的明顯呈現。這些特質在〔原形1〕(1992)、〔紅色風景〕(1993)、〔久遠的聲音〕(1994)、〔迸裂〕(1994~1995)、〔大地之歌No.2〕(1996~1997) ⋯等作品都一一再現。然而,在如此的形式特質之中所蘊含的精神意義,有著令人為之屏息的一股巨大能量。這股能量,除了在1985年後的複合媒材作品中呈現,更在以水墨單一素材的作品中,彰顯而流動著。

陳幸婉-大地之歌-序曲II The Song of the Earth-Prelude II  140x200cm 複合媒材 Mixed Media 1990.jpg

在1980年至1985年期間,以多樣化媒材所形構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較多樣化的材質、色彩、肌理以及繪畫性的筆觸和自動性技法,並以無預設特定目標與立場的狀態下,進行遊戲性的視覺元素構成。在這期間,陳幸婉徜徉在冒險與發現的愉悅之中,同時也淺嚐了自由自在的歡愉滋味。但是,這般的歡愉,逐漸地無法滿足陳幸婉的心靈渴望。因為有太多關於生命員理的問題,一一困惑著這脆弱的靈魂,也一一地強烈牽引著這靈魂的未來旅程。

我在追求一種本質性的束西,一種永恆存在的真理—陳幸婉

特別是關於「永恆存在」這個終極命題,讓陳幸婉走向死神面前質問「生、死」。

死亡,更具「真實」。他己不需「偽裝」,他也無法再保護自己,只能任風雨霜雪蟲蠅⋯擺佈,直至覆歸塵土。— 陳幸婉

陳幸婉追求極致的純真,護她看到死的極致真實,並渴望死亡的安全與舒適。

死後每隔十年,從境墓溜出去買一些報紙,夾著這些報紙,靜靜地溜回我的墳墓,在另一段長睡前,好好讀一下這些報紙,知道這個世界這些年來到底發生了哪些災難,而我此刻正躺在我的棺材裡,既安全又舒適。—陳幸婉

在閱讀陳幸婉的手札之前,個人從她1985年以後-〔驚愕〕(1987)、〔心境〕(1988)、〔我〕(1990)、〔久遠的聲音〕(1994) ⋯等直至2004年辭世為止的部份作品中,經常感受到創作者的精神療癒狀態,以及負能量的氣息,並且因為多次深陷其精神情境之中,而難以提筆為文書寫。每次在其作品中感受到的是,創作者經常在面對並陷入巨大的黑暗力量,而實際上,陳幸婉在1995年旅美期間,接觸到南京大屠殺、日軍731部隊的中國活體實驗報導,並進一步蒐集關於德國納粹大屠殺、美國白人屠殺印地安人史料;1996年,再度赴埃及至西部沙漠旅行,拍攝沙漠中被蟲蠅啃噬,逐漸復歸塵土的動物屍骨;1998年,向腐敗政權控訴-為台灣二二八事件的死難者及家屬而創作作品:2000年走訪德國與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納粹集中營。一個單一的靈魂,毅然決然地勇敢凝視殺人千萬的邪惡負能量,如果沒有更多正向能量的連結聚集,負能量將以各種形式漸漸吞噬其身、心、靈。遺憾的是,2001年,雖然陳幸婉積極讓自己休養生息並進行心靈修煉,但於2004年3月16日於法國巴黎近郊醫院,仍不敵癌細胞的佔據。

德國.印象-聽了葛瑞斯基的第三交響曲之後 140 x450 cm 墨水宣紙 1998.jpg 陳幸婉 / 德國.印象-聽了葛瑞斯基的第三交響曲之後 / 140 x 450 cm / 水墨、紙本 / 1998

每個人都必然走向死亡,也必然無法知道何時將死?因此,生命的歷程,更顯得彌足珍貴。陳幸婉選擇把大部分的生命投注在藝術創作中,以去蕪存菁的減法方式,淬煉生命與作品的精純度,甚至在1997年間,背負著無法回國照顧雙親的罪惡感而持續創作。2000年5月30日,陳幸婉說:「最近幾年的作品都是以『犧牲了孝順父母』為代價換來的」,而這些作品所呈現的,除了是專注於追求真理的純粹之外,應該也無意識地流露出內心交戰的澎湃。其實陳幸婉犧牲了孝順父母,同時也犧牲了自己可以獲的正面能量的機會(父母對陳幸婉的愛)。藝術家往往在藝術創作的過程中凝視生命的諸多課題,也企圖在歷程中探尋解答或獲得心靈慰藉,可是,有很多的生命學問無法在藝術中學習,而必須回到各自獨特生活情境中的生命本身學習。

在藝術創作的世界裡,陳幸婉經常在複合媒材類型的作品中,選用保暖並保護身驅的布料、牛的皮革、繩索、漁網⋯等,其中布料與皮革這兩種材質,特別有著包覆與保護的特質。這似乎透露了創作者對安全與溫暖的渴望,但是,以撕裂再拼組的構成方式,讓行為本身以及構成後所呈現的樣貌,卻彰顯出殘敗後的重生。其中,黑色經常以陰鬱的樣貌,白色經常以撫慰的姿態,紅色經常以血脈的流動,淺褐色經常以時間的痕跡,渲染著殘敗後重生的哀愁。

漂浮220x200 cm複合媒材1993.jpg 陳幸婉 / 漂浮 / 220 x 200 cm / 複合媒材 / 1993

陳幸婉在1990年至1999年期間,也經常以黑色單色系、單一材質的元素創作許多水墨作品,而更加專注於心靈狀態的直接呈現,縮短內在心靈(意志)至表象世界的距雕,是陳幸婉去蕪存菁的極致表現。潑、淋、灑、畫、滴、染、拓、擦、印、流…等等動作構成富有時間與空間感的畫面,特別是各式動作後所留下的墨點以及線性的結構,呈現出凝結的多層次時空。藝術家在這裡創造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世界,一個她所沉浸其中,難得純淨與喜悅的世界。

陳幸婉-AC193 137x70 cm 水墨紙本 1994.jpg 陳幸婉 / AC193 / 70 x 137 cm / 水墨、紙本 / 1994

創作是生命內在的需求,沒有任何事能比創作帶來更大的喜悅。—陳幸婉

在畫面裡所看到的視覺元素已無具體的文化意涵和符號指涉,大多數是純粹的動作痕跡。創作者已拋開種種程序、傳統、道德、心理的制約,而直接在遊戲的創造狀態中獲得喜悅。在此,創作的重點已不在於藝術家在畫甚麼?而是在於一次又一次的遊戲過程中,發現那超越形象的美。這個部分是藝術家最為重視,但也為大多數人所難以理解的地方。如果,觀賞者能欣賞單純的美好,能回想孩童時期塗鴉的快樂,也能想像自己就如同藝術家將墨水滴灑在紙上的狀態,能將自己恢復到純真的狀態。那麼,陳幸婉所說内在需求的喜悅狀態,才有可能在觀賞者身上重現,進而產生某種程度的共鳴。

大藝術家最高的境界事他直接在宇宙中觀照得超越形象的美。—陳幸婉

然而,人所需求的喜悅不僅僅如此就足夠。因為,人隨時都可能要面對生命的困頓與苦難,而在身、心、靈三方面,同時需要足夠的能量來應付各種挑戰。藝術家以純真的態度創作是一種獲得能量和休養生息的方式之一,但是長期挑戰強大的黑暗力量而不自覺脫身,並尋求正能量的補充,就算是透過藝術創作可以獲得喜悅,可以讓生命的張力淋漓展現,但卻終究無法抵擋負能量的滲透與佔據,而讓生命歷程、作品中的精神磁場瀰漫著傷痛與哀愁。或許,人類必須要從悲劇中才能得到啓示與淨化,但是,藉由土地與大自然的精神力量與結合各種正能量來試圖超越悲劇,不也是可以消弭人類自相殘殺,掌握真理的重要途徑嗎?陳幸婉會經多次勇敢超越,也多次淪陷。她所遺留的作品,就如同她面對人類生命困境,探尋真理的生命史詩,可以給我們深刻的警示與啓發。感謝她以視覺藝術創作的方式,譜出個人與眾生的悲愴生命交響曲,讓我們再次有機會省思生命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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