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未來的背景—拍一張團體照」
何謂「未來」(future)?何謂「藝術團體」(art group)?這兩個問題,乍聽之下似乎毫無關係。「未來社」的存在本身,卻要求我們思考其可能的交匯點。「未來」與「藝術團體」,這兩個詞彙的並置,或許會讓我們很快地聯想到包含「未來派」(Futurismo)在內的眾多「前衛派」(avant-garde)以及其「宣言」(Manifesto)。然而,「未來社」既不屬於「前衛派」,也未曾發表任何「宣言」。那麼,我們該如何通過「未來社」成員們的各自創作及共同展出,重新思考(藝術的)「未來」與「藝術團體」的意義?「未來社」自2011年成立至今,一共發表了十檔展覽,其中多數展名如「想像的平台—未來的幻景」(2013)、「餐桌上的未來—家與藝術家」(2013)、「未來的極短篇」(2015)、「未來劇場」(2018)、「未來的未來—遷徒的記憶」(2023),均以「未來」為題。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展名中的「未來」均譯作「future」,但是「未來社」現在使用的英譯名稱卻是「Weilai Art Group」,過去使用的英譯名稱則是「Art of Prospection」。「未來社」的「未來」之確切意思固然有待探索,但其可能意涵似乎折射於「prospection」、「future」、「weilai」這三個詞語之間。
「prospect」一般譯作「可能」、「機會」、「前景」或「展望」,其詞義來自於PIE詞根(Proto-Indo-European root,原始印歐語詞根)中的「per-」與「spek-」。「per-」意為「向前」,也有「首要」、「朝向」、「靠進」、「反對」之義,更衍生出「引導」、「通過」、「嘗試」、「冒險」、「影響」、「說服」、「提交」、「分配」等義。其派生出的希臘語與拉丁語詞根「pro-」,則有「事先」、「周圍」、「超出」、「照顧」、「代表」之義。「spek-」意為「觀察」。「prospect」意味著「向前」(pro-)「觀看」(-spect),「prospection」則更強調「prospect」的「行為」或「行動」,因此也意味著(對於礦藏或古蹟的)「勘探」。由此可知,「prospect」所欲「向前—觀看」的東西,並非一般「在場」的事物,而是「不在場」甚至「尚未在場」的事物。「prospect」是對「尚未存在者」此一「不可見者」之「觀看」。「尚未存在者」不會在「等待」中自動現身,它需要通過某種主動的「觀看」,使其現身在場。因此,「prospect」意義上的「未來」並不指向任何「現成的方向」——唯有「對未來的欲求」始決定「未來的方向」。由是,此一「向前—觀看」中之「觀看」並不後於事物的存在——毋寧說是「這種觀看」才塑造出某種「未來的存在」。
「future」一般譯作「未來」、「前景」,也有「期貨」之意,其詞義來自於PIE詞根中的「bheue-」,有「存在」(to be)、「生存」(exist)、「生長」之義。「bheue-」派生出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哲學中特別關注的幾個詞彙,例如希臘語中的「physis」(生長、自然),古英語中的「beon」(存在、成為、發生),古高地德語中的「buan」(居住)。「beon」派生出現代英語中的「be動詞」,其存在可類比於拉丁語中的「sum」,有「是」、「有」、「在」之義,其現在時不定式為「esse」,未來時不定式為「futurus」,因此後者有「即將成為」之義。「futurus」派生出古法語中的「futur」,則有「即將到來」之義。由此可知,「future」一詞,最核心的含義並非「未來」,而是「存在」。它是作為「存在的未來式」,才具有「未來」的含義。
「weilai」為漢語「未來」的羅馬拼音。然而,漢語「未來」一詞,在古代只有(某人)「並未到來」的意思。直到佛教傳入,僧侶使用「未來」翻譯梵語中的「anāgata」一詞,「未來」始有(某時)「尚未到來」之義。「anāgata」的詞義來自梵語「an-」與「āgata」。「an-」源自PIE詞根中的「ne-」,意為「不是」、「相反」、「沒有」,並衍生出梵語與希臘語詞根中的「a-」、「an-」與「ne-」。「āgata」一般譯作「來」,例如「tathāgata」即譯作「如來」。有趣的是,「āgata」同樣是一個否定性詞彙,因為「āgata」的詞義來自「a-」與「gata」,後者一般譯作「去」,例如「gate」即譯作「揭諦」。因此,「去」(gata)的「否定」(a-)為「來」(āgata),「來」(āgata)的「否定」(an-)為「未來」(anāgata)。值得注意的是,「去」的否定雖為「來」,「來」的否定卻不復歸於「去」,而是成為截然不同的「未來」。因此,「未來」並非「去」與「來」的「辯證統一」,而是「去」的「雙重否定」。表面上看起來,漢語「未來」是一個單純的否定性詞語,其中「來」是肯定性的,「未來」則是否定性的。在一般的情況下,漢語亦經常將「來」視為肯定性的,而將「去」視為否定性的。然而,「未來」所對譯的梵語詞「anāgata」,卻將「去」視為肯定性的,將「來」視為否定性的,將「未來」視為雙重否定的。易言之,漢語分別獨立地看待「去」與「來」,但是將「未來」視為被動的、否定的東西。相較之下,梵語獨立地看待「去」,卻沒有為「來」生造出獨屬於它的概念詞彙,而是單純將其視為「去」的否定。然而,對於「來」的否定,亦即對於「去」的雙重否定,卻產生出既非「去」、亦非「來」的第三者,即「未來」。
比較三者可知:「prospect」強調的是「未來」與「觀看」的關係,意即通過某種主動的「觀看」(如「預見」或「想像」),使「不可見者」與「尚未存在者」現身在場。「future」強調的是「未來」與「存在」的關係,其中「存在」的意涵比「未來」更本源,因為此處所謂「存在」,首先意味著「生長」與「變化」,而非「恆定」與「不變」。「anāgata」強調的是「未來」與「行動」的關係,並透過對「行動」的「雙重否定」,使「未來」總是超乎「計算」與「預期」,並具備著使「可能性」得以深植於其中的某種「不可調和的絕對矛盾性」。古典「主體」與「客體」的關係,經常被表現為主體朝向客體之「觀看」,以及客體承擔主體視線之「存在」。在「觀看—存在」此一「主體—客體」關係中,兩者皆受制於對方,展現出極高的被動性。然而,「prospect」與「future」卻透過「未來」,打破「主體—客體」的被動性,從而使「觀看—存在」展現出至高的主動性。關鍵在於,「prospect」使得「觀看」不再是某種後於「客體」之存在的被動觀看,而是先於某物之存在的主動預見;「future」則使得「存在」不再是某種承擔「主體」之認識目光的被動存在,而是變動不定的自在之物。「prospect」與「future」合力解開「觀看—存在」的鎖鏈,使得「觀看」與「存在」重新成為兩項各自獨立的「行動」。然而,當「觀看」被提升至「prospect」、「存在」被提升至「future」時,兩者間之對立,亦必然被提升至不可調和的絕對矛盾狀態。此時,「prospect」與「future」這兩項高強度的「行動」,如何在某種關係中並行而不相悖?關鍵或在於「anāgata」。「anāgata」使得(包含「觀看」與「存在」在內的一切)「行動」不再受制於某種先於行動而存在的「目的」(如「去」(gata)總是指向「某處」(目的地),因此「去」總是受制於「某處」,且後於「某處」而存在),而得以成為自外於目的的「純粹行動」(因此,「未來」(anāgata)作為「去」(gata)的「雙重否定」,既不指向「某處」,也不受制於「某處」,亦不後於「某處」而存在,而是一種不受制於任何目的的單向拋擲,一張沒有終點站的單程車票)。
綜上所述,「未來社」的「未來」之意涵,或許可以通過其英譯名稱的變化歷程,被詮釋性地理解為「未來—未來—未來」——第一個「未來」是暫時居於主詞位置的「prospect」,第二個「未來」是暫時居於動詞位置的「anāgata」,第三個「未來」是暫時居於受詞位置的「future」。如果「prospect」與「future」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不可調和的「絕對矛盾」,那麼「anāgata」則有意藉由此一「絕對矛盾」,使一切關於未來的行動,皆得以成為某種自外於一切目的的「純粹行動」,如此則必使「未來」成為某種介於「單數」與「複數」之間的特殊存在。「藝術團體」則與「未來」同屬此一特殊存在。若歷史地回望,「未來」固然為「單數」;但當下所展望之「未來」,則必然為「複數」。「藝術團體」固然為「單數」,但其內部成員,卻非作為「整體」之「局部」存在,而是每位藝術創作者皆作為一獨立之「整體」存在。然而,我們該如何使這些「複數性存在」,在保有各自獨立性及彼此間不可調和之絕對矛盾性的情況下,成為「單數性存在」?關鍵在於,將這些「複數性存在」悉數置入「背景」(ground)之中,每次只允許一個「單數性存在」作為「圖形」(figure)現身在場。為此,我們需要思考的是「未來的背景」與「藝術團體的背景」。「未來的背景」既非「過去」,亦非「當下」,而直就是「未來」。然而,「未來」並非某種可被想像所預見的「圖形」,而是各種競相成為、卻皆尚未成為「圖形」的「背景」。「圖形」總是已經成為「過去」,「未來」則浮現於「背景」之中。因此,真正的「未來」,應被理解為某種作為複數的「非—未來」。就此而言,「未來的背景」即是「作為背景的未來」。同理可知,「藝術團體的背景」,實為身在其中的每一位成員。成員之間,既作為彼此的「背景」而存在,也共同作為「藝術團體」的「背景」而存在。為此,我們或許可以試著通過一個既簡單又凝練的意象,來思考「未來(社)的背景」,即:「拍一張團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