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看見你想看的 —— 陌生地:廖震平2012個展
「我認為因為是和記憶相關的風景,所以才會讓人們看到。只能感受、無法捕捉的記憶,或許就是像這樣的東西。」——森山大道
廖震平 / 車窗-13 / 67.5 x 100 cm / 油彩,畫布 / 2012
從車窗看見一層又一層的樹、田和房屋擁擠地相互遮掩,變成一片綜合了各種綠色和紅灰相間的帶狀物,一路延伸,延伸,延伸到遠處和灰色的天空相連,不清楚是山還是什麼的灰灰綠綠的一片。車速太快,來不及細看。盯緊了最邊緣的那條線,銀白好像魚鱗,在太陽底下發光,好細好細。那是海嗎?我不是很確定。那裡距離這裡已經有數十公里遙遠。
這之中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列車倏地滑進隧道。窗外看去是隧道內裡地面和壁面凹凸區間相連的地帶,水泥色的牆面只在列車內的燈光微弱照明之下才顯現了顏色。各種階調的灰色。帶狀的車軌和幽暗如地表下世界的負空間在眼前敞開,車軌和壁面距離的些微變化,因為快速的移動而在視覺上產生了時寬時窄的韻律。節奏強烈有如無聲電音。視線跟隨著這條不斷變形的灰色長線衝刺,飛速奔出隧道。突然開闊。又回到巨大花椰菜突現眼前的近山。樹叢一簇一簇擠滿了山頭。這也僅是幾秒鐘的時間。
天空布滿一層層的灰雲。天候不好,水氣飽和。才剛成形的雲還很輕薄,透明有如煙霧,淺淺地掛在最前面。比這略為厚重的雲層向上緊密排列,夕陽沒力地從破洞露臉,一點也沒有光輝,像顆燈泡聊備一格地藏在破洞的後面亮著。陰天向晚的天空翳翳,矮小的建築物持續佔據著視窗中段。這一帶是工業區。廠房筆直地向上噴煙,煙霧推擠著雲層,很輕易地把眼前染成一片灰。
廖震平 / 海邊-2 / 40 x 50 cm / 油彩、畫布 / 2010
當雨下得很大的時候,隔著車窗看去,會有海浪拍打的錯覺。一波又一波的大雨被風迅速颳起,拍擊在玻璃的另一面。我在這一面。此刻的雨是看不見的,既不是接續如疹子發作的水滴,也不是自天空劃下的無數直線,是一片灰茫。使勁擦拭玻璃或者把臉貼在上面看,一樣不清楚。這層水的屏障遮蔽了視線,讓人懷疑行在地獄。雲層是團塊,組織成縝密的陣線佔滿天際。好不容易行過了雨帶,雲層漸開,黑霧裡透出夕陽微薄的光線,延展成黃昏灰藍夾層的景致。這時還沒有離開暴雨帶太遠。
天空和地面的稻田都暗得無法辨識細節,放眼看去,只剩下中間一段狹窄的部分盡現了光線的作用與變化。橘黃和灰藍不是漸層的序列,而是無視油水相斥卻還執意攪拌而產生的破碎接續,如漂浮的蛋花,如影視雜訊。
遠處有電塔,一座,又一座,再一座。因為距離而顯得骨架細小,它們之間全靠橫掛的電線串連起來。穿過視野的弧線,以及車軌周邊間歇出現的空橋鋼架,試圖干擾窗內想要看清楚整片風景的眼睛。一下子太遠,一下子又太近。
廖震平 / 橋-11 / 90 x 90 cm / 油彩,畫布 / 2011
兩造之間夾雜了各種存在,怎麼會是直接而清楚的。
風景從來不是清楚的。
廖震平 / 美國高速公路-3 / 70 x 140 cm / 油彩,畫布 / 2012
透過視窗觀察外圍,便是把日常生活的景物強制地切割開來。這個遮蔽和展現的機制,讓我們選擇性地觀看,在這有限的範圍裡把局部看成所有,它暗示了更多更遠的不在,也要求注意力在此刻忽略那些不在。廖震平在2012年的近作中,選擇性地描繪某些景致成為焦點,雨中一景,逆光的片刻,高聳的大樓。這是一場可以無盡選取下去的轉譯工程,視線之內,鏡頭之內,螢幕之內,畫布之內,再回到視線之內;這也是一場可以無盡追索下去的旅程,最終指向了記憶之內。假使17世紀的風景畫是為了滿足人們認識的需要,認識自己對於經驗上相關連的土地原來充滿眷戀,在透過畫筆留下的地景之中投射各種懷想,那無疑是充滿希望的一瞥。此刻,繪畫之外的事情早已證明了風景畫並不在凝固某個一去不返的時間,它甚至還保有一些說謊的餘地。這些謊話被視為難能可貴的創造,致使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啟動感性運作的關節,直到把清楚的看得不清楚了,又再把模糊的召喚回眼前。
站在〈美國高速公路〉(2012)前面,我們需要看見的不會是快速移動之下飛騰的土黃色分隔島、平整發亮的柏油路面、隔壁車身瞬間成永恆的完美烤漆,或者是一閃即逝卻永遠也會出現在那裡的樹和雲。或許也不會是速度,不會是因為陌生而感到新鮮的眼光,不會是魔幻的人工世界,不會是無聊。
那又會是什麼?
這些風景的描繪,暗示了觀看者的位置。畫家邀請我們到那個位置去,去看,看他看到的。許多移動中的風景,例如〈橋〉(2012)、〈車窗—7〉(2012)、〈車窗—8〉(2012)、〈高空上—4〉,或者〈觀覽車〉等,全是暫時景物,這樣的取景是廖震平近年作品屢見的風格。這些混合了城市裡部分自然的景致,總有一些介於大片風景和觀看者之間的障蔽存在,而這些事物也霸道地成為景致的一部分,它們既然不可避免,於是被安排以更乖張的姿態出現在畫面之中。
廖震平 / 車窗-8 / 61 x 72.5 cm / 油彩,畫布 / 2011
它們在視窗裡成為流利的線條,切開了幾何的邊界,畫者為我們找到一個適切的角度,或許是巧合,也或許是虛構,在無邊的風景之下裁切出這一方藉由天空、建物、土地以及種種人造物所構成的平面。總有一些細節藏在完美的線條裡,可能是殘破的痕跡,也可能是微末一般灑落之物遮擋了大面平坦潔淨的景物。天空明亮,建物的陰影對比出不透光的黑暗,橋下,簷下,甚至是觀覽車上背對著我們的星星。那個從外面看去便屬於另一個主題的部分,夾在乘客和外邊風景之間徒留稚趣的背影,刻意得那麼俐落的圖形,成為空中獵奇者惱人的干預,卻因此成就了某個特殊的風景。
廖震平 / 觀覽 / 110 x 110 cm / 油彩,畫布 / 2012
這些風景都沒有全知全能的意味。它們被記錄在這裡並不是為了告訴我們老天造出的自然和人文風土長得什麼樣子;它們通常摻雜了部分不自然的狀態,擾動著看似平穩光滑的畫面,其實都是刻意安排的風光。而其間些微不尋常的尷尬,其實經常出現在日常的凝視之中,很多時候它們不被看見,並非不存在,而是因為我們不特別在意的緣故。
無人風景已經成為廖震平繪畫最大的特徵。這些空曠的景致,或近或遠,讓觀者看見大片的天或地在眼前的框格之中,盡可能地展現出無限的意象。細微的筆觸、色彩變化,以及渺小雜物的干擾,都只能近距離目擊,才能發現它們如何為一池平靜的水面掀起漣漪。這些幾乎不知道該看什麼的風景,包括空曠的球場、穿入天際的高樓、公路,或者有樹和雲的郊野一隅……,絕非為了百科全書式地記下自我而存在,也幾乎逸離了一個觀眾對於以風景為題材繪畫的指望。畫者將我們的視線牽引至此,四下無人,意思是說,只剩下自己。這一片無從寄託的環境,除非記憶澆灌,否則變成荒野。這些景象來自畫者的經驗,一些曾經尋訪過的地方在畫布上留下當時的樣子,或者應該說,它被經驗的樣子。風景透過畫家的各種選擇轉譯成為繪畫,關於場景、事物顯露與否、它們被觀看的角度,以及面對這片景致時觀者所在的位置。畫家為我們譯出當代風景的面貌,也為我們找到一些缺口,重新知覺人與景物的關係。〈籃球場〉(2012)於是告別了滿場打球的人,讓平塗在場上的底色和標線、修補的殘跡,以及未乾的水漬,圍成一個等待的區域;同時,這也是一片經過精密計畫的風景,在敞開而空無一物的當代曠野裡,幾何的作用仍令視覺愉悅。視線走入場面,它們看來因為熟悉而顯得平凡,但假使真有那麼一刻,我們無可選擇地盯緊了這片荒野,畫面和眼光之間將會有無數干擾突現,一切便顯得又近又遠。
廖震平 / 籃球場 / 70 x 140 cm / 油彩,畫布 / 2012
「那東西就是我們每一個人的世界,就是我們經歷的那個世界。對我來說它就是一個文本。我不太確定它真正說了什麼、不是那麼了解我面對的那個世界,但至少透過我的行動過程,就像翻譯一樣,也就是溝通,去跟一個不懂的語言對話。」
面對景物的描繪,確實容易教人迷惘。除非我們在畫裡看見了想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