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塵埃落下 —— 莊立豪個展
展覽中,雲朵和塵埃作為能夠顯示天使的「背景」,儘管它們不直接指涉天使這一存在的意義,卻成為了祂的影子,一種具備互為關係的痕跡。我們深知「記憶與想像」兩者的差異,且如此相信各自能夠作為一種回溯手段到去達它們自身,例如當我們看見了類似天使的輪廓,大腦便可以透過記憶檢索,靠著想像去完整。而「痕跡」作為在某段時間裡構成兩者成立的條件,使我們能透過再識別(re-cognition)去竭盡所能的趨近事物。
當我還在好奇「為什麼是雲作為對象?」時,莊立豪給出的答案讓我連結到了一段記憶,它似乎能夠攀附著他在本次展覽中所要勾勒的思索路徑。
七月乍到,騎著機車行徑市民大道,那灼熱的刺痛使我們在等待紅燈秒數時,尋不著各種可以被陰影遮蔽的角度,抬起頭想確認些什麼,只見那一片蔚藍在烈日的狠逼下退散了所有雲朵,好似雲在這個現實裡並未存在於那一個上午的天空。接著長達九十秒的等待,行人從左右兩側開始以不快也不慢的步調錯身穿越,只不過炎熱使這一切像是靜楨般在眼前播映著,但是想仔細端詳這些人的樣貌時,一張張臉孔頓時像湍急流水上掠過的落葉,無影無息的流逝而去。一旦「群」的複身性質出現,他們彷彿一開始就注定要剝離個殊性而失去臉孔。這樣的片刻讓我試著從腦海裡撈出最後一次看見的那片雲,它令我有些許相似的感受,當愈奮力地建構起雲朵飄盪的輪廓,它愈是被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最後,我意識到自己不論是要記住人群陌生的臉,或是回想起緩慢變幻於空中的雲,都像是被遮罩一般,顯得十分模糊。以這樣的結果來說,它反映出了我們若是要形塑出一種對群體造型的「精確」本身就是極其徒勞的,同樣這份無果也來自我們心理對於配角、場景的慣性漠視,意味著我們習慣忽視主體作為主要對象時,陪襯是不可或缺的相對條件與成因。
集體作為一個對象物時,受到凝縮的形貌始終是無法客觀的,正因如此,莊立豪透過低調細緻的處理,表現具有多重性質的痕跡,以此來召喚視覺上缺型的主體,這個形象呈現於作品時,反覆的在視覺作用下去驗明一種哲學思辨和文化符號的想像。這讓我意識到了為何先前兩檔個展,莊立豪從以天使為題材為始,擴延至今掌握雲朵那般無從補捉造型的特性,寄寓了對視覺與想像的詰問,他非但覺察出對象物之間的相輔屬性,更是強化了過去在痕跡層面上的處理,使襯托的背景轉化為明確的雲層,將作品的概念其推至,當空缺成為主體,那麼「存在」的真義是立於可見還是不可見。
若是說《卡門線》與《過度曝光》揭示了一個未曾抵達過的領域,將無從摸索的天使形象以幽微視覺質地穿刺出絹布,交疊出我們記憶與想像中的天使形貌。《當塵埃落下》則是試圖將視點移往主體(天使)形貌上的消散,因此當我們注視著這份主體的缺失,作品中構築的痕跡(雲朵)成為了擁有複數性質的索引,藉由雲朵的造型以及它所襯托的輪廓,達到另一種對於記憶中天使的再現,同時它折射出的也是難以求證的一份想像,這份想像引出的思考路徑,將進而蔓延至對「存在」的辯證。因此我們可以說作品中永恆的「痕跡」從未提供全觀的、完整的真相和事物全貌,但它卻與我們的觀看慾望、認知相輝映。
在處理畫面的技術上,莊立豪保有一貫近乎均質的方式,卻比以往更敏感的去選擇「現身」天使的技術,從作品的質地來看,它那份不明確的調性,劃定出了不同層次的距離,這部分的概念也呈現於本次展覽空間的部屬之上,樓層與作品的對應,先是從低樓層的雲朵,揭示了視覺與理解上次序的調度,攀升高樓層的天使形象,將先前的鋪墊再次推進至不可見的表徵,我們終將抵達那個邊緣、域外,期待的卻是一種「不在場」。與作品展現的品味有所不同,莊立豪的藝術意識或許並不全然靠攏向,透過抽離而生的朦朧美感,而是藉由模糊來顯化,製造那說不上神聖,也談不上愛慕的氣氛,這股氣氳所暗示的,同時也遠多過於以往那些能清楚解開的寓意所能暗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