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董碩與他的『關係們』
要開始聊聊王董碩的作品之前,我想先來談談王董碩這個人。
提及一個人的方式有千百種,可以迂迴轉折,可以暗喻導引,當然也可以在文字的堆砌裡想方設法的把這個人擬化成為一種「態度」,介於現實與想像之間的存在。讓他被預設、被揣想。不過在這裡我打算儘可能地以我所能達到的誠實來說說這個畫畫的人,他的狀態,以及他與他的作品間的「關係們」。
在大度山上認識的人往往會產生一種羈絆,即使那四年過得飛快。在我們還是年輕的十幾歲代,董碩已經顯現出某些讓人訝異的初老狀態。這個人沉默寡言,腦袋兩側已經參雜著稀疏的白髮,對任何一個不重要的問題也都深思熟慮。「關於你剛剛的那個問題,我覺得如何如何」的答案,往往是出現在隨口問出的一個小時之後。這種死命往裡面鑽的個性,其實也恰如其分的反映到他的作品裡。不習慣強詞說愁,手裡拿著的畫筆是他與自己的溝通工具,用以釐清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種種關係。在東海大學美術系時期的王董碩作品,與其說是他自我的表述,不如把它當成是他與「那些其他的人(其中包括了最親近的人)」的相處,有點冷淡,有點距離,但卻同時在冷淡與距離之中看到些許期待,即使這個期待到底是什麼也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但是當然,沒有大學生是毫無煩惱的,那樣的夜晚,就在輕微的酒精(與現在相比)與吉他聲裡渡過。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所謂的藝術家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2003年的歐洲行,決定了我們往後十年的生活樣態,並且試著讓還在捉摸中晦澀的創作逐漸成形,按照一種緩慢但確實的速度。被庇里牛斯山相隔二邊的法國與西班牙雖然同處於歐洲大陸,但卻在文化上有相當大的差異,當然,這樣的差異遠遠的比不上台灣與歐洲的不同。漂洋過海而來的台灣留學生們,連說出「夢想」這二個字都讓我們覺得臉紅。參雜著不安與焦慮,成為了初抵歐洲那幾年味蕾所品嘗到的複雜味道。透過電腦的纜線,我看到了董碩在準備入學考試時所創作的一系列作品。我深深相信,作品是反映創作者心境的最佳媒介。雖然董碩要描繪的是「家庭的形狀」,然而又何嘗不是它自身的縮影。畫面中的那些幾何塊體,銳利、簡潔,但是蒼白又尖銳,來自上方的光源在形體下方形成了如同它自身一般的寂寞陰影,像極了舞台上自說自話的獨腳戲演員。這些作品讓我耳目一新,在大學時期慣於描繪的寫實形象突然在畫面中消失了。要把自己手上培養磨練了十幾年的寫實功力放在一邊,重新去思考創作的可能並不容易。不過我認為那樣紮實的功力並沒有從這些冷靜節制的畫面中退場,細膩的筆調跟畫面整體的掌控能力,與董碩在大學時期的精細寫實的繪畫如出一轍,只有更精采而已。
直到現在我更確信,在歐洲學習藝術是幸福的,尤其是在塞納河相伴的巴黎。數次造訪董碩,白天目不轉睛地盯著在龐畢度美術館裡Giacometti的作品,來回往返橫跨在塞納河上的新橋,一邊感受Pissarro與Utrillo筆下同樣色調的巴黎風景。夜晚回到蒙馬特山腳邊董碩的住所,打開幾瓶葡萄酒,深夜裡品嘗餐桌上用平底鍋細火煎出的鴨胸。我想,歐洲對我們而言已經改變了,它變的不再那麼陌生、那麼讓我們不知所措,知道如何在被濃厚的藝術文化包圍的國度裡過生活,真是幸福。這種幸福會軟化很多東西,不只是遊子的心,也包括了創作的風格。
我觀察到這種軟化,出現在2007年董碩在塞爾基藝術學院(ENSAPC)的畢業作品。這一系列作品談的是「距離」的問題。或許用「問題」這個字眼並不是那麼適當,因為有問題就勢必引導出解決的後續,然而董碩並不想解決任何事情,他仍然只是陳述一種生活的狀態,與它者之間的關係。2005年的「家的形狀」系列雖然並沒有顯現出任何可辨識之物,但並不是幾何抽象的作品。它具有嚴格冷峻的風格,但卻又暗藏著濃厚的「人味」。這種人味來自於創作者密度極高的話語慾望,只是被謹慎的節制在方塊中而已。然而,乾脆簡潔的外輪廓,在07年的系列作品裡卻逐漸的被消融,原本清楚堅硬的形體開始前進或後退,帶著微微的晃動,在視網膜之間形成模糊曖昧的團塊。立體感不再精確,戲劇性的光線也轉弱,連結在點與點之間造成透視的線隱沒在碳粉與油畫色料的暈染與延展之中。這種視覺上的不確定暗示了創作者自身與它者之間抽象的「距離」,雖然試圖靠近,但卻往往徒然。然而這種徒然似乎也成就了某種協議,一種關於「相處」的協議,簽訂協議的另一方則是圍繞在創作者周圍模糊但卻與之密切相關的整體,也許是人,也許是環境。達成協議的條目並不清楚,也或許這種曖昧仍然是危險的,但緊張感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使不是很確定但那也沒有太大關係」的豁達態度,還有隨之相伴出現的,微微的幽默感。
一個藝術家的養成不只在於天分,更在於堅持。2007年結束碩士的課程之後,董碩並沒有繼續攻讀博士,但是仍然留在巴黎,因為在與生活場域密切相關的創作進程裡,還不到可以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離開了學校的環境,離開了學生的身分,在巴黎這個異鄉的大都市裡,我了解那會是頓失憑藉的感覺,因為這也斷絕了所有為自己找藉口的機會。全心的投入藝術創作,決定做一個可能飄盪一生的專職藝術創作者需要多麼大的決心及勇氣。但是對於董碩而言我想並沒有太多的猶豫,因為這根本是一件極其自然,早早就決定的事。
從2008年到2012年,長達四年的時間,作為一個旅居巴黎的台灣藝術家,不間斷的創作與展出,讓靠藝術討生活這件事情變得不再遙不可及。董碩創作的速度並不快,但自有其節奏。每年一次的個展前那段長之又長的醞釀期不僅僅在積蓄創作的靈感,更因為那就是生活。藝術家能夠持續不斷的創作來自於對藝術的熱情,更依附在對於這件事深信不疑的信心。這樣的自信並不是代表自己所創作出來的是完美無缺的作品,而是即使知道它仍有百般問題,卻相信繼續畫下去這件事具有絕對的價值。
在我結束西班牙的學業回台後的一年,董碩也離開了居住創作長達十年的巴黎。難以想像的是,離開歐洲重新回到台灣生活,竟是一件那麼辛苦的事。在歐洲時令我們口水直流的鹽酥雞,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太過油膩。台北大都會讓人喘不過氣的擁擠,整個台灣過於喧囂、對重要的事輕易忽略但卻對無意義的小事死咬不放的神經質也讓我們覺得消化不良。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在不知不覺中我們都已經上了年紀,而這樣的年紀要不就是直接了當的放棄某些東西,要不就是死命地堅持下去。我想董碩選擇了後者,而事實上這樣的勇氣也總是或多或少的鼓勵了我。一個年過35歲的藝術家,雖然精神與體力慢慢的衰弱下來,但是相對增加的卻是對藝術創作的精熟以及厚度。生命並不會剝削任何人,一物換一物,很公平。
回台之後,董碩仍然維持著一年一檔個展的發表,或許加上幾檔聯展的節奏持續創作。如果要形容他在2012年之後的作品,我想「低調之下的驚喜」應該會是一個妥適的形容語。事實上,不論是Pollock在畫布上的自由潑灑還是Rothko的大塊平塗,由Clement Greenberg所建立起來的現代主義繪畫法典,即使在現代主義消退的五十幾年後,仍然主導了當前抽象繪畫的創作準則。而色彩,也是抽象繪畫藝術家追求表達所謂「普世的情感經驗及價值」的最有利武器。有趣的是,這個武器似乎被董碩置放在手邊不曾拿起。一個最容易揣測的想法是,為了避免對純粹的造型維度造成影響,將色彩的貢獻降至最低,那麼造型的力道就能夠有效的被呈現,從而在視覺上佔據主導的位置。但我想董碩考慮的純粹並不是在於造型力量的純粹,而是如何讓自己專心說一件事,這種「心情的純度」。其實不難發覺到,畫面上處處顯現著這種飽滿的心情純度。使用的材質極其單純,筆調整齊劃一,使用鉛筆重複的在黑色的底層上交織出一塊塊銀色的面。黑色如同明亮的鏡子,銀色則是溫潤的霧面金屬質感,卻同時折射出材質的極致細膩。將一件事從同到尾好好說完,是藝術家對事事物物的深刻感受,絕對跟塗畫油料或是碳粉快速造就的色面不會是同一件事。
2014 / 130 x 162 cm / 油彩,畫布 / 2014
離開了一個長久生活的環境,回到了曾經熟悉卻又再度陌生的地方,是一個檢視自己的最好機會。只是察覺到這樣的必要性卻需要時間。在董碩的創作歷程裡,我想我看到的是一個藝術家藉由作品觀看自身的方式與角度,逐步的在調整。形象從堅硬的形體逐漸消融,並且進一步被創作者拆解。我想不管是對人也好,對作品也好,深入的了解不在於結構,而在於能夠精確地將它解構。也因此我們看到了線性,一度消失的透視也重新出現,呈現了造型的內部狀態。藝術家不再將自己安置在形體之中,而是讓自己抽離,藉由距離來探測認定上的自己與本質上的自己,之間那一層微妙的「關係」。
藝術創作總是孤獨的,重要的也許不是克服孤獨,而是知道如何跟孤獨相處。從歐洲返台的這三年,雖然身處的環境轉變了,但是在歐洲十年所習慣的獨自生活的態度,卻像陳年痼疾一樣緊緊纏住自己。我想也因為如此,藝術家才能夠更為安靜的觀看自己,離開表面的皮層,試著了解內在的結構,進而更直接的觸碰本質的部分。一直以來,重複觸摸確認自身與他人、自身與環境、甚至自身與自身的關係,也似乎到了一個必須收尾的時候。2015年董碩的作品,就像是一系列自我體檢的報告書,不過醫生是他,病人也是他。
王董碩 / 不合 / 60 X 60 cm / 油彩,畫布 / 2015
在創作的媒材上,仍然是以木板鉛筆以及畫布油彩為主。當然曲線與弧面在董碩之前的作品裡也曾出現,但是卻絕對的不如此次自由。「痛處」系列不再只將造型指向情緒與精神的抽象維度,而是重新地返回了可以被真實體驗的界域。在線性的存在暗示下,一團一團的塊體滿溢於外,又像是在顯微鏡或是x光下那些無所遁形的細胞與神經,互相的連結又互相的牽扯。難言的疼痛顯於外又埋於內,痛是生物上的,卻也隱隱的暗示某些無法被正確表述的難言之隱。
王董碩 / 結石-平行世界02 / 78 x 114.5 cm / 油彩,畫布 / 2012
我總是覺得,一件好的藝術作品應該是誠實的,而誠實的藝術作品當然必須被誠實的藝術家所創作。王董碩這個畫畫的人,我想是誠實的。或許這十幾年來在創作上的探索是調整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必須要有的「姿勢」,這個姿勢並不需要在旁人的眼中是獨特不凡的,但卻必須要讓自己感到舒緩,感到自己的存在其實並不是那麼的格格不入。所以,請王董碩繼續做個誠實的藝術家,繼續畫著一張又一張誠實的畫,並且讓我們能夠理解到創作其實就是一件這麼單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