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元對視中的溫柔模糊
二元對視中的溫柔模糊
1﹑
在野生叢林裡,原始的人與人無預警相遇時,會停在十公尺外的距離,用明顯的方式放下手中的矛,以表達自己沒有惡意,然後彎腰欠身慢慢接近對方,在一次一次確定彼此意圖後,用短暫的握手結束這個難得的緣份,繼續踏上各自的叢林旅程。
一開始認識廖震平的畫,有著這樣的感覺,創作者對於畫中的對象彬彬有禮,或是置身事外,有一種出自於本能地與對象疏離。畫面中優雅的結構裡藏著許多矛盾,而這些矛盾也壯大了畫面的張力,把日常的主題,變得讓觀者無法忽略。
畢竟在偌大的叢林中能遇到同類是如此不簡單,他們從遠處對看,再試著讀取對方眼神 。 當我們駐足看著畫面時,是否也讀取著創作者揮動畫筆時眼裡透露的思緒。反覆確認彼此, 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分離。
廖震平 / 橋-8 / 90 x 90 cm / 油彩、畫布 / 2011
2﹑
三年前,擁有第一幅廖震平的畫,雖然喜歡的很多,但不知道那時候是否貪心,所以選擇了擁有三隻黝黑樹影的那幅畫。人在挑畫,也許畫也在挑人。還記得香港的孔慧銳教授為了震平的展覽來到台灣,趁著大家輕鬆閒聊的氣氛,我問他怎麼看我選的畫。
他笑著說:「你問題大了,我自己選的畫裡有一棵樹影,那代表我一直被一件事阻擋而無法看清全貌,你看看你這張圖,畫中的風景被切成了片段,你不止一,你有三個障礙!」
初遇這幅畫時,被三段樹影截段的遠景,是讓我停下腳步的原因,這些斷斷續續的的景色,配合著斜向左側的消點。相較於「有白線的樹」系列裡,豎在畫面中心的單支樹影,或「練習曲」中直球對決的正面視角,這幅畫顯得無法分類。畫面中,樹叢風景的透視感,與緊貼眼球的扁平樹影,產生相互抵觸的情節。樹景遠不可及,黝黑的樹影又深不可測,尋無聚焦之處,只好將自己置於兩者之間,不再找尋。
在百花齊放的藝術博覽會,此時卻好像得到了一個歇息。如此奇妙,不經動念想把畫帶回家。
廖震平 / 三段樹影 / 38 x 45.5 cm / 油彩、畫布 / 2018
3﹑
2021年的初春,疫情稍緩的寶貴時光,踏入震平跨越十年的獨立個展。微光空間中,策展人內海先生將十年的畫作,用不同以往的方式作了安排。避開制式的時序選項,讓不同時期、不同主題的畫作互相成對,錯置的對視中,更能說明創作者探討方向的一致性。跨越時序的一體感,讓展場沈浸於一股震平引力;讓觀賞者徘徊在「具體畫面」與「抽象信息」的曖昧之間。
「以生活周遭的現實景物為對象,藉以探討具象繪畫中的歧義性和抽象性。」這是廖震平對於他畫作的說明。在「抽象」與「具象」的二元性討論中,畫作本身表達著兩者之間的模糊處;也是充斥無限種可能的歧義中。在二元對立的世界中,這個模糊安定了我們,同時被我們所需求,在張力之間疲乏的我們,因這個定義不明而得到化解。
曲德義老師曾於評論中提及,「對於當代寫實繪畫,它不再是招喚記憶,也不是懷舊感動,不是模稜兩可的喚起對方過去的想像,而是創造出新的未來,也是我們這個世代所需要的。」
我們不再好奇,或是用力去敘述藝術家想表達的,而是專注在,或是好奇在那些因為藝術家所拋出的問題後,它觸動了什麼,讓觀者得到了什麼?不是自我表現的前提下,也不是需要被欣賞的角色下,觀者真正開始需要藝術,也許可以是現在流行用語裡的「療癒」,但也許我們可以把他看做更積極一點的事情。
廖震平 / 禮物 / 91 x 65.2 cm / 油彩 麻 / 2020
4﹑
前年,很幸運地在台灣能欣賞到植田正治老師的攝影作品。經典的巨大沙丘強化了畫面中人物的天真、天空的美好。影像中衣著正式、姿態停格的人物,不顯拘謹而是真摯動人。奇幻構圖所營造的神秘氛圍是詭譎但也同時是親密與幽默。植田老師的「擺拍哲學」像是身處現實世界中的超現實設定,影像主題因橫跨現實與未來之間而變得永恆,精心擺放的人物與物件,在鏡頭裡表達出不止於物質本身,是屬於他自己的訊息與情感。
將生活環境中的吉光片羽,結構成抽象感受的具象載體。震平的作品似乎也透露出與植田老師相似的氣味。
隨風揚起的窗紗、雪地裡的鵝黃單槓、生活器具的靜物紀錄,畫面如縝密編排下的劇情,在複雜空間中壓縮扁平,在平坦圖紙上製造立體;注意我們要忽略的、忽略我們以為要注意的,早年因這些衝突所出現在作品中的距離感,如雪融一般,逐漸轉換成一種存在於二元世界中的生活幽默。畫面中談的不再是異域中的疏離冷靜,而是創作者對於這個無常也尋常世界的好奇,一筆一筆心機地在無人風景中埋下謎語,讓觀者的自我問答成為進入創作者「元宇宙」的私密金鑰。
廖震平 / 雪地裡的黃線 / 65.2 x 91 cm / 油彩、水性樹脂顏料、麻布 /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