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我在追求一種本質性的東西,一種永恆存在的真理。— 陳幸婉
此時放在桌面上的是陳幸婉老師的六本畫冊,大大小小尺寸不一,涵蓋了她各個階段的重要作品。這些畫冊都不厚,但再次翻閱,仍然份量十足,仍然可以深深地打動我們。看著這些畫冊,想起往日種種,真是如夢似幻,這麼好的藝術家,怎麼這麼快就走了。以陳老師的資歷,以她的敏而好學,以她對藝術的熱愛、對生命的真誠,若能度過此劫,當能更上層樓不可限量。
一九九九年科元藝術中心成立後,我們就與陳老師建立起合作關係,首先是九九年「當代抽象大展」的聯展,此次合作頗為愉快,因而促成日後連續四年的個展。
其中有兩千年的「悠遊之境」,〇一年的「雕刻時光」,〇二年與好友蔡志賢先生的雙個展「鐵墨展」,以及〇三年的水墨回顧展「清淨歡喜」。短短六年的相識,我們有幸接觸到一位真正的藝術家,有機會看到一個高貴的生命典型,于今思之,實有無限的感激與懷念。
八年來我們認識的藝術家亦多矣!或有聰慧如陳老師者,但像她把全部生命押在其中的就不多了。她在父親陳夏雨先生的影響下,走入藝術的殿堂,從此一往情深全力以赴。此後她為人師、為人妻,環境的困頓都沒能改變她的心志。她的生命就是藝術,雖然沒有為人母,但作品就是她的孩子,幾次我拿起畫冊,問她作品的出處,她都記憶清楚無誤,問其故,答曰:「自己的孩子怎麼會不知道在哪裡?」。
藝術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所有的活動也都以此為中心。她是一位真正的行者,「喜歡一個人在巴黎散步,做長長的旅行,尋找屬於她自己的嶄新經驗」。
她極好學,涉獵的範圍也甚為廣泛,除純藝術之外,舉凡音樂、舞蹈、建築、電影她都極有興趣,都大量閱讀。朋友回憶她在紐約的作客,「常常無視於雪多深、風多大,也不願錯過在此的任何一個展覽與音樂會」,有時看完展覽,朋友已很累了,她卻又興沖沖的趕赴另一場音樂會。陳老師是在西方,是如晉唐人的勤行精進,不遠千里西訪天竺,都是恭敬學習,期求成佛。
陳老師在藝術之前有一種謙遜,是如在神前的誠敬,所以每次展覽都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絲毫不敢放鬆。從作品的挑選,到請柬的設計、到印刷、到會場的佈置,她都親力親為極為講究,務求做到盡善盡美。以陳老師的資歷尚且如此用心, 如此重視自己的展覽,我們看在眼裡,真是讚嘆佩服。
陳老師生為藝術,最後也在藝術中完成自己。她的作品就像日記一樣,傳達出不同階段心境的起伏,以及對生命的感悟。她生前出版的六本作品集,留給我們許多訊息,可以看到她生命中的許多轉折。她最早的一本畫冊,是一九八九年「當代藝術」為她出的,以陳老師為名,封面標示一九八八至一九八九年,但裡面八八年的作品只有一件,所以可以看作是一本八九年的作品集。
陳老師的第二本畫冊,是一九九〇年為了省美館的個展自行出版的。這次個展她作了一次小型的回顧,精選了一九七七至一九九〇年共四十件作品,這也是她畫冊中唯一放入早期作品的冊子。但仔細觀察這本畫冊,仍然以一九九〇年的新作為主,共有二十四件,其中水墨又占了十八件,很明顯的透漏陳老師水墨時代的來臨。第三本是一本袖珍的水墨作品集,包括一九九零與一九九一年的作品,是她為了九一年在埃及的的展覽而出版的,這本畫冊有個特色是外表沒有任何文字,只在首頁標出主題「生命的頌讚」,這是一本設計、印刷及裝潢都十分出色的冊子。
陳老師的第四本畫冊由台中金磚畫廊出版,冊子的開本比較大,主要是一九九二年及一九九三年以布為主的複合媒材,是她九二年定居巴黎後所作的。第五本畫冊是一九九七年配合北美館的個展,由陳老師自行出版的作品集。主要是九五年在美國所做的大型複合媒材,以及九六年他以皮革為主的複合媒材。這本畫冊還放入陳老師平常所作的功課-攝影作品,也是她第一次現身說法,陳述自己的創作理念與心路歷程。第六本畫冊是兩千年由我們替陳老師「悠遊之境」個展所出的作品集,包括九七至兩千年的水墨與複合媒材作品。其中以水墨作品居多,複合媒材只有六件,其中八、九及兩千年各兩件,而這也是她生前的最後一本畫冊。
陳幸婉老師的六本作品集,只有三本是由畫廊出版,其他都是自己出錢印的,以陳老師在藝術上的傑出表現,而且正值台灣經濟發展的高峰,尚且如此辛苦,我們就可以知道現代藝術在台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可以知道,陳老師的藝術之路走來確實艱辛,因為真正來自市場的支持是很有限的,都是靠自己的堅持與努力,和周遭親朋好友的資助與幫忙,才能夠持續不斷的創作。
從陳老師六本畫冊可以看出,她早期的作品已有大將之風,但不可否認,仍受學院傳統材料的限制,自己的面貌還不太清楚。她是到李仲生老師門下,習得自動性技法,才走出自己的藝術大道。而自動性技法也成了她的主要特色,甚至九零年之後的水墨創作也不脫這個主軸。她從水墨中找到一種更直接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情感,水墨的純淨也讓她由外往內探求,所以六本作品集中,前兩冊的封面還有色彩,但九一年後的四本就都以素色為主,不再有顏色了。
陳老師一九八一年經過李仲生老師的點播,馬上脫胎換骨,放出生命的壯彩。她最早的複合媒材作品八二二九,讓我們感受到一種青春的氣息,及發自內心的喜悅。此後她使用的材質越來越豐富.從八二年的石膏、布料、到八三年的紙張、木頭,可以說信手捻來,皆神采飛揚、精妙動人。她早期的作品在八四年達到高峰,這一年她雙喜臨門,獲得北美館首屆新展望獎,及首屆抽象繪畫第三獎。這些來自外面的鼓勵,讓她決定前往藝術之都巴黎,接受更大的挑戰。
一九八五年陳幸婉老師首次到巴黎,在蒙梭公園旁的小閣樓住了兩年,因為空間狹小無法創作,所以八五、八六年的作品不多。八七年陳老師回台灣,開始另一階段的創作。經過兩年歐洲文明的洗禮,陳老師在創作上使用的,雖然仍是從前的石膏,但很明顯的由抒情浪漫,轉為沉穩內斂。八七、八八年是她返台後的調整期,作品的數量也較少。其中作品八七二二所出現的黑色線條,和九二年後她以布為主的複合媒材,有一種意象上的呼應。陳老師八四年以前的作品以石膏為主,八八年開始布的份量就加重,兩者一職相輔相成到九零年為止。
一九八九年陳老師已累積足夠的能量,準備攀登另一座藝術高峰。這一年的作品很巧妙地結合了石膏和布料,兩者達到一種完美的結合,華麗而沉靜,深得歐洲文化的冷冽風格與高尚品味。她也以這一批作品,獲得首屆李仲生基金會的現代繪畫創作獎。一九九〇年陳老師參加了瑞士巴塞爾的國際藝術家交換計畫,這一年的複合媒材仍延續八九年的強度,但呈現出一種更加優雅迷人的女性特質。九〇年最值得注意的是水墨作品的出現,這個新的嘗試陳老師依上手就十分熟練,成果也極為豐盛,因為是文化中本有的。這批水墨脫去傳統的束縛另闢新徑,為當代水墨開創信的面貌。九〇年的水墨受複合媒材的影響,使用了許多技巧來增加作品的豐富性,有些甚至還加上色彩。但陳老師很快就放棄這些花俏的手法,進入傳統書法純樸素淨的精神領域。
陳幸婉 / AC078 / 68 x 68 cm / 水墨紙本 / 1991
一九九一年陳老師被選赴巴黎國際藝術村創作一年,心情的舒暢讓他的水墨更加細緻動人,可說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九二年陳老師定居巴黎,是自己的房子,空間變大了,她也準備好大顯身手。九二、九三年的複合媒材以布料為主,早期的石膏已退去,限制畫面的框架也被拿掉,這批作品神閒氣定、精純深刻,是陳老師複合媒材的另一次高峰。她在作品中將布料化為墨線,但更為自由爽俐,提供了書法在平面上所沒有的空間趣味。
陳幸婉 / 漂浮 / 220 x 200 cm / 複合媒材 / 1993
一九九五年陳老師受邀至美國研習及創作半年,有感於二次大戰的殘酷,她創作「戰爭與和平」的系列作品。陳老師首次在作品中將布料漿化塑型,增強了視覺的感官強度。這些尺度頗大的作品氣勢磅礡,整體雄強偉岸,有一種宗教的情懷和史詩的性格,每件作品就像一首安魂曲,給我們無限的安慰和啟示。「戰爭與和平」系列脫離了早期對美的嚮往,而進入更高的善的追求,是陳老師階段性的代表作。九六年陳老師在多次進出埃及後,以皮革創作了一系列名為「大地之歌」的作品。滾滾黃沙中的白骨與獸皮,讓她看到華麗生命的背後真實相。此系列作品往往由一張皮革出發,然後讓它們自然發酵,最後進入與造物者遊,物我兩忘的化境。「大地之歌」是轉迷為悟,是生命的全然放下,是精神上的大解脫,也讓陳老師的作品由美與善的境界,進入大自然真實不虛的永恆領域。
陳幸婉 / 戰爭與和平 No.3 / 150 x 138 cm / 複合媒材 / 1995
一九九八年陳老師有兩件作品十分重要,一件是「向腐敗政權的控訴」,這件作品使用了許多材質,形式上採用西方宗教繪畫的三聯作。「向腐敗政權的控訴」與陳夏雨先生一九四七年的作品「醒」依樣,是對二二八史實的省思與悼念,是他們對本土人文歷史的關懷,也是台灣藝術史上的重要文件。九八年另一件傑作是「悠遊」,這件作品對布的使用與掌握,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形式上採用了傳統的中堂與對聯形式,色彩也以紅、黑、白三色為主,所以有一種東方的神韻。九八年的這兩件品,讓我們看到一個優秀藝術家的全面表現,他們一複雜一單純,一西方一東方,其風格形式看似不一,但背後主導的精神力量是一致的。
陳夏雨 / 醒 / 54 x 18 x 13 cm / 銅 (Ed. 3/6) / 原始件1947 鑄造件2013
一九九九年陳幸婉老師進駐德國盧比克藝術工作坊,在居住的港口邊,找到一批古沉船的廢木料。「因深深地為它所吸引,就將它固定在牆面上,凝視它的美及可能性」,最後也用它們創作了幾件作品,包括九九年的「無題」及兩千年的「分崩離析」。其中的「無題」令人印象十分深刻,因為作品並不大,但展出時卻在空間形成巨大的能量場,引人入勝魅力十足。當然九九年最重要的作品是「傷」,這件作品是陳老師在德國時,聽到父親病重又無法返台,在極度哀傷的心情下完成的,陳老師將它獻給父親陳夏雨先生。「傷」有一種崇高的精神與宗教的輝光,像一幅聖像圖,也像一座紀念碑,深深地印在我們的腦海裡。
兩千年陳老師的複合媒材數量也不多,其中「分崩離析」是九九年舊作的修訂版。她因為九二一大地震、父親的逝世及情感的受創而做此作,所以作品看似瑰麗,卻像大地的迸裂,色彩上也一分為二,像感情的一刀兩斷,作品裡許多的尖刺物,傳達出內心的創傷與靈魂的哭泣,這是陳老師首次表白,情感對她作品的影響。兩千年另一件作品是「孕臧」,這件作品讓人想起九六年的「大地之歌」系列,但整體上更加自由奔放。「孕臧」仍採用三聯作的形式,但已突破以往的格局,呈現出一種全新的感覺,確實暗示了下一波的創作能量與無限可能,只可惜陳老師已離我們而去。
回顧陳幸婉老師一生的創作,早期以複合媒材為主,晚期則以水墨為主,兩者都有很難超越的成績。今日我們在讚嘆陳老師時,最不能忘記的是她的父親陳夏雨先生,因為他們兩人除了血緣上的延續之外,在藝術上也有一種精神上的傳承。所以陳老師十分敬重她的父親,也屢次在作品裡,表達對她的仰慕之情與尊崇之意,因為陳老師十分清楚她的一切成就,都來自於父親的栽培與薰陶。我們若仔細觀察他們的創作生涯,會發現有許多相似之處,兩者可以說如出一轍,陳老師就像陳夏雨先生的化身一樣。所以我們討論陳老師的創作時,實應一併探討陳夏雨先生的作品,如今才能看清他們在台灣藝術史上的意義,以及他們對世界藝術所作出的貢獻。
陳幸婉老師和父親陳夏雨先生都是無師自通,都是屬於天才型的藝術家。陳夏雨先生未到日本拜師學藝之前,就已做出十分完整的作品。他十八歲(一九三四)所作的「青年坐像」,就展現了成熟的寫實能力,而這是他生平的第二件作品。他十九歲(一九三五)的作品「孵卵」,更在微妙的色相外,傳達出母雞真切的神情。陳夏雨先生二十歲(一九三六)投入藤井先生門下,一九三八年就入選帝展,其後的三九、四〇年也都入選,一九四一年他二十五歲就獲得免審查的資格。所以我們可以說,陳夏雨先生到藤井先生門下,是去印證自己的藝術體會是否正確,是像六祖慧能大師拜見五祖弘忍大師,跟五祖說「弟子自心常生智慧」,是學行早已圓滿,不假他求了。
陳幸婉老師也是一樣,她早期的作品留下的雖不多,但都清新可喜,她的朋友說她大學時候的作品「就顯得十分大氣,用筆超級大膽,用色也乾淨大方,總能給人家大開大闔的感覺」。陳老師大一時(一九七〇)為母親所作的頭像,整體眞實自然頗富神韻,表現了她對造型的掌握能力。她一九八一年入李仲生老師門下之前,其實也已經準備好了,所以一經李老師指導,馬上爆發驚人的能量,八二年就呈現自己的獨特面貌,八四年更一鳴驚人連獲兩項大獎,所以陳幸婉老師到李老師門下,也像父親一樣是去印心而己。
陳幸婉老師對藝術的熱情也與父親完全一樣,陳夏雨先生「每天起床上工都是滿心歡喜,充滿期待,相信能有一番作為」,所以「搶日頭,把握時間,不肯虛擲一分一秒」。陳老師也把所有的精力花在藝術上,她「若出門辦事,一定帶著一張密密麻麻的紙條,一口氣趕路,絕不浪費一點時間在畫室之外」。也因爲對藝術有這麼大的熱情,他們都是自己最嚴厲的批評者。陳老師的許多作品都是經過多年的推敲,最後才定下來,留下的是更多未完成的作品。陳夏雨先生對自己作品,更是修了又修,改了又改,沒完沒了。早年台中延平中學校長的肖像,他一兩個星期就做出成果,校長看了也很開心,但他不滿意一直繼續作,結果作了七年才交件。老校長開玩笑說,再作下去,就快變遺像了。陳夏雨先生去世之前,一直持續進行的工作,是修改他半世紀之前的舊作。所以當我們看到照片中八十歲的老先生,依然全神貫注,拿起自製的工具,在堅硬冰冷的銅像上刻畫琢磨,依然像個戰士,依然是對決的姿態,我們就不禁想起那個六歲時,晚上不睡覺,偷偷爬起來刻布袋戲木偶的小孩,他眞是數十年如一日啊!看著這此照片,我們突然明白什麼叫做熱情,什麼叫做真樂。
陳夏雨 / 兔 / 23.3 x 11.2 x 10 cm / 銅 (Ed. 3/6) / 原始件1946 鑄造件2013
樂此不疲的辛勤工作是他們父女共有的精神特質。陳夏雨先生說「藝術就是工作,創作便是工作」,「工作是唯一精進的途徑,作了才有可能有收穫、有進展」。所以他每天七、八點做到傍晚五、六點,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一年工作三百六十四天,只在大年初一休息半天或一天。他這種認真努力的工作態度,是來自於老師的影響,而他也以這種身教影響了陳幸婉老師。陳老師一生對工作全心投入,她的複合媒材製作過程費時費力,但為了確保品質,都獨立完成不假他手。許多材料在加工過程,產生不好的味道,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但陳老師都勇敢地承擔下來。
陳夏雨先生是一個有勇氣與決斷力的人,他在人生許多重要的轉捩點上,都做出明快的選擇。他十七歲決定走上雕塑之路,二十歲毫不猶豫的由水谷先生轉入藤井先生門下,一九四六年回台後,受聘台中師範學校,但因個性不合,很快就辭去教職毫不眷戀。一九四九年他連最後與外界溝通的管道,省展審查員也辭去了,從此閉門謝客,走上他永不止息的創作之路。陳幸婉老師與父親一樣,國立藝專畢業後,沒有幾年就辭去教職,從此以創作爲志業。一九八一年決定接受李仲生老師教導,八四年獲獎後前往巴黎遊學雨年,九二年選擇長期獨居法國,其處理過程都跟她父親一樣,勇敢果決乾淨俐落。
陳夏雨先生一輩子待在他小小的工作室自得其樂,他說「與其在有冷氣的舒適廳堂享受珍味美酒,不如回到我酷熱的工作室,光著膀子,粗茶淡飯來得舒適自由」。他是像顏回的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因爲都是自己選擇的,所以心甘情願無怨無悔。他志在創作,而且一以貫之,所以物質生活較貧困。否則以陳夏雨先生的聲望,以及製作技術的精良,如果願意放棄堅持,追求世俗的名聞利養,是可以過好日子的。但他選擇忠於自己,忠於藝術,即使在最困雞的時候,也極少出售作品,因爲「每一件作品就像兒子一樣,怎麼能賣呢 ?」 陳老師繼承父志,也跟她的父親一樣安貧樂道。她早期的石膏作品賣得很好,但她從不為了商業考量,而重複自己。依然誠實的面對藝術,不改她追求原創的初發心。所以有些人以形式來論斷陳幸婉老師的作品,認爲她受西方當代藝術的影響,其實是不了解她的個性與為人,因為以我們對她的認知,她是不願也不齒模仿他人的。所有形式上的相似,對陳老師而言,都有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喜悅。
陳幸婉老師除了才氣與個性上像父親外,他們在藝術上的追求也是一樣的,他們創作的目標,都是要表現自然背後的本質力量。 因爲他們知道不管東西方,所有經得起時間考驗,能夠歷久彌新的藝術作品,都具備了這個力量。這個本質的力量在儒家叫心體,在道家叫道體,在佛家叫性體,在西方則叫本體。它不僅表現在藝術裡,也普遍存在世間的一切事物,是佛經上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只是因爲藝術追求精純的特性,比較接近這個本質力量,所以稱為「道藝同源」。這個本質的力量會因爲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自然呈現不同的面貌。所以陳幸婉老師與陳夏雨先生的作品,雖然形式上差異頗大,但作品背後的生命力是相同的,都是自然中的那個本質的力量。
陳幸婉老師生前最後幾年,水墨的作品明顯增多,雖然有使用上的方便考量,但應該也是一種內在的精神需求。因爲大自然的本質是簡易,有一種反璞歸眞的傾向,以陳老師的聰慧一定也感受到了。所以她慢慢放掉複合媒材繁複冗長的製作過程,轉而使用可以直接反映內心感受的水墨。而水墨在色相上的單一及純粹性,也讓她走出複合媒材的材質變化及感官性。所以陳老師的複合媒材與水墨是一不是二,往外是複合媒材,往內則是水墨;追求感官是複合媒材,追求精神則是水墨,彼此互為表裡是一體的兩面。
陳幸婉 / 德國.印象-聽了葛瑞斯基的第三交響曲之後 / 140 x 450 cm / 墨水宣紙 / 1998
我們從陳老師最早的石膏作品,如一九八三年的八三〇九與一九八四年的「黑白」,可以感受到一種水墨的先聲。九〇年之後她的複合媒材也因水墨起了變化,我們從九二、九三年的複合媒材,可以看到水墨的痕跡。這批作品受水墨的影響,畫面只微微揚起,仍保持著很強的平面性格,像一幅幅彩色的浮雕山水。陳老師的作品不管是石膏、水墨或布,都適合用來說明自然力,她充分利用地心引力,造成材質的滴流、懸垂,來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她是眞正的以自然為師,宇宙間的本質力量也真正溶入她的作品。
陳幸婉 / 藍綠 / 178 x 228 cm / 複合媒材 / 1993
不管東方或西方,不管古典或現代,當藝術品有了這個本質的力量,它就是活的,就有眞氣的流行,就有智慧的的光芒及活潑的生機。所以當我們凝視他們父女的作品,就進入一個特殊的時間與空間,悠遊於無邊無際的精神領域。但要具體說明還是相當困難,因爲自然的本質力量無形無色,是一個全然客觀的存在,無法分說,所謂「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我們若分析構圖、色彩、質感、比例,都對但也都不圓滿,因為一落言詮,就偏於一處,就僵化了我們的想像力,消減了我們情感的流動。這就好比當我們說一個人長得美,說的是她的整體,若分說眼、耳、鼻、口各部位,就有所偏頗,無法說明全體的眞美。
自然的本質力量是一有全有,一無全無,所以與大小無關,也與形式無關,陳夏雨先生的作品雖不大,但卻可以小中見大,他作品的細部就像一幅幅的抽象畫;陳老師的複合媒材雖大,但也都可以大中見小,其局部均張力十足耐人尋味。他們的作品清淨典雅、從容自在,讓人有所觀有所思,卻又觀不完思不盡。他們創作的過程也像天地萬物的生發一樣,其中並沒有太多個人的想法,一切都是當下,都是觸處機來,都是應運而生,是讓作品自己說話,是讓大自然的力量進來。陳夏雨先生的作品就像植物的生長,進度緩慢但日起有功,最後終成參天的巨木。陳幸婉老師也「不是用觀念去畫畫」 而是「藉著工作去發現新的可能性」。所以他們的作品隨遊人做,宛若天成,除了一己的力量之外,還蘊藏了無量無邊的自然力。
自然的本質力量在東西方,也因時空的不同,而呈現不同的文化面貌。但歸元無二路,實同出一源,並無高下之分。西方文化重物質的開發,所以在感官上略勝一籌。東方文化則以精神爲主,看重的是心力而非物力。重視心的力量,所以東方看重人品的高下,認為「人品不高,落墨無法」,因爲「人品既已高矣,氣韻不得不高,氣韻既已高矣,生動不得不至」。陳夏雨先生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像一個苦行僧,所以他的觀音像及基督像,均古樸莊嚴、定靜安樂,能體現宗教仁慈博愛的悲心。
陳幸婉老師繼承了父親正直高貴的人格,其為人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有一種天生的貴氣。她一輩子謹守本分,是人家的好女兒、好妻子、好朋友、好老師,也是我們心中的好藝術家。在人生最後她走入宗教的領域,更讓她打破了自我的限制,進入「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無我境界,對人對物都親切柔和,都存感恩之心。她經常檢視自己的言行,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是一位眞正的修行者。她作品裡的清淨純一,就是她生命的眞實展現。
東方文化講心,所以亦重眞誠,所謂「不誠無物」,誠於內是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於外是「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陳夏雨先生與陳幸婉老師都是眞誠之人,陳夏雨先生早年在水谷先生門下,一年下來學習成續很好,但他感到不滿足,因為「一直都只是在幫老師作肖像,沒有創作性的雕塑」,所以決定離開。他有許多作品是在交件前親自搗毀,因為自己感到不滿意。陳夏雨先生平常聽到好的音樂,看到好的作品,都會捫心自問「自己的東西,也會讓人懷念,看得起嗎?」,所以到了六十三歲,才舉辦生平的第一次個展,隔了十八年,八十一歲才又有第二次個展。每次人家問他的作品,他都說「作到目前,沒有一件好勢的作品」。
陳老師對藝術也同樣眞誠,拿出來展覽的作品,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她也常問自己「怎樣才能做出,既具有古文明藝術高度的美感及精神內,而又有原始藝術的生命力量」。他們父女都是如此的「大哉問」,所以作品「皆由眞實心中作」,因此可以百看不厭,具有永恆的存在價值。而且也因為製作時,處處用力時時用心,所以今天我們去看他們未完成的作品,也同樣會被感動,因爲他們是一眞一切眞,其過程就是結果,兩者所用的心力並無不同,所以如行雲流水,行於所當行,止於所當止,無一時不美,也無一處不美。
東方文化講心性,所以重自性的開發,重慧命的承傳,而這都離不開老師的教誨,因此自古以來皆尊師重道,強調師徒制的训練。從前各行各業有成就的,也都由這個系統而來,都是長時間跟在老師身邊,經由日日的熏習,用心觀察,詳加體會,從中學習正確的生活態度及工作技能。所以東方重視的身教,是起而行而非坐而言,強調的是工作中的體悟,是由工作中自然生出智慧,學得安身立命的根本。而學生也因爲從老師身上學到眞東西,所以一輩子感念老師的恩德,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因爲他們知道沒有老師的愛護指導,自己是不可能有成就的。
陳夏雨先生與陳幸婉老師一生的成就,也都是由師徒制而來。陳夏雨先生在藤井先生門下,接受的就是傳統師徒制的教育方式。他說「我受老師影響最深的是誠實的工作態度,及日日求進步的精神」,老師教給他這個無上的心法,他也一輩子眞心奉行,所以能夠青出於藍有所成就。晚年他每次提到日本拜師學藝的往事,語氣都充滿懷念,深深以老師藤井先生爲榮。陳夏雨先生當年在老師門下,三年就入選帝展,其後又接連入選兩年,第六年並獲得免審查的資格,但他都沒有離開老師,反而繼續留在老師身邊認眞學習,這種謙卑及定力實非常人所及,也是他後來能有所成就的最大原因。
陳幸婉老師雖然來自學院,但她的成就還是來自師徒制,她一輩子有兩位老師,而且都是眞正的老師。一個是父親陳夏雨先生,她從小耳濡目染,看到一個藝術家眞實的生命典型,感受到藝術創作的神秘過程,所以很自然的走上藝術之路。早期台灣女孩子是不允許敲敲打打的,但陳老師因爲父親的關係,動手做東西是很自然的事。而且在父親的工作室裡有各種媒材,經過三十年的接觸摸索,才能讓她在各種材質間自由進出,如入無人之境;才能以心轉物,創造出複合媒材感人的精神力量。
陳老師的另一位老師是李仲生先生,李老師是那個保守時代的傳奇人物,他是自由、浪漫、眞誠的象徵。他要學生忘掉以前所學的,重新開始,所以自動性技法是他常用的方法。他探用一對一的教學方式,與學生對話,然後從中發現學生的特質,再因才施教,加以啓發成就他們。陳幸婉老師一九八一年入李老師門下,雖只短短四年,但已足夠她拋棄學院的束縛,所以第二年她就進入一種全新的創作狀態,第四年就大放異彩連獲大獎。而且如果說自動性技法是李老師的獨門絕技,則陳幸婉老師可以說是學生當中,將它發揮到最淋漓盡致的一位。陳幸婉老師也眞心感激李老師,所以在他逝世前生病時,都用心照料侍之如父。
陳夏雨先生與陳幸婉老師在藝術上的重要性,今日尚不爲世人普遍了解,他們的成就其實是屬於全人類的,他們的作品經得起時間與空間的考驗,並不會侷限於當下的台灣時空。他們父女在創作初期,都已在感官及形式上充分掌握,但隨著生命的開展,他們在藝術上的追求,都不約而同的由外而内,轉到東方精神性的探索。陳夏雨先生由台灣赴日,再回到台灣;陳幸婉老師遠赴法國,學習歐洲文明,最後也回到台灣。他們在藝術上的成長過程,其實就是本土文化現代化的一個註解,他們最後都回到東方的文化體系,回到心的直覺,回到精神的領域。
陳夏雨先生的雕塑不以外表的「形似」爲滿足,他希望作到「神似」,「神似」即東方之「意象」。意者,心音也;象者,具體的形相,所以「意象」是我們心中感受到的眞實相,是超越感官的靈視。陳老師的作品看似抽象,其實是我們心中的自然意象,所以可以感動我們。陳夏雨先生許多小件作品,都給人一種巨大的印象,因爲那個小是感官的,在那個小的形體下,其實有龐大的能量,含藏在無數的小平面裡,是他所謂的「隱味」,所以可以給我們無限的想像空間。陳幸婉老師的作品有時佔據整個牆面,但並不張狂,而是在往外的擴展中潛氣內轉,內外達到一種奇異的平衡。人立其前,只感覺到如面對高山深谷,心神蕩漾無限嚮往,而不覺其大。所以他們父女的作品雖然形貌不一,但其靈動充實則一,是古人所說的「屢變者體貌,不變者精神,精神所到,氣韻以生」,他們的作品通神入妙,是東方精神性在當代新的里程碑。
陳幸婉 / 大地之歌-序曲II / 140 x 200 cm / 複合媒材 / 1990
陳夏雨先生以自己獨特的天資,加上幾十年不眠不休的工作,成就了台灣藝術史上不朽的傳奇。陳幸婉老師在這堅實的基礎上,克紹箕裘精進不已,成爲當代女性藝術家中極有成就的一位。在這個波瀾壯闊的史詩背後,我們實不應忘記一位默默付出的偉大女性—施桂雲女士,施女士本是好人家的女兒,嫁給陳夏雨先生後,物質生活雖然辛苦,但卻甘之如飴,永遠以先生為榮、以孩子為榮。
她年輕時與先生赴日,先生娘藤井夫人初次見面,就告誠她說「你先生是個藝術家。你就是要全力幫助他, 不能再發展白己想做的事」,施女士記住了,也真的以一生來奉行。她是那個時代所有女性的一個縮影,那種謙順柔和但強韌堅毅的個性,是早期台灣女性傅統的優良美德與做人志氣。
陳夏雨先生與陳幸婉老師一-家的故事,其實就是台灣各行各業成功的故事。那就是百年的生聚教訓,幾代人的辛勤耕耘,再加上個人的天份,師徒制的嚴格訓練,以及永不懈怠的奮鬥精神,最後才有甜美的果實,而這正是台灣生命力的所在。今天他們父女雖然離開我們了,但美好的作品卻留下來了,那裡面有對人世的大信,對人的情義,還有無私的奉獻。這些作品將成為本土文化與世界文明的一部份,不僅會讓人懷念,也會讓人看得起,它們將鼓舞日後無數的藝術家,也將感動一代又一代生長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