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作為開端 —— 試論王董碩的繪畫

「這不是小說，是真的有過的事。……如果要把為什麼會在那樣的場所和狀況下，我恰巧因為什麼樣的原因，就像被莫名其妙迷亂的風飄走一樣地飄到這裏的由來，話說重頭一一道來的話，可以寫出一本不薄的書。……」

村上春樹 <夜之蜘蛛猴＿正要下豪雨時>

故事的起點在哪裡？最終可能是一本自傳。在王董碩的繪畫中看似幾何拼湊的色塊，物質性的繪畫卻有著一種深邃與意識或記憶深處的牽連，其將個人意識轉變於一個感情與想像空間中，沒有太多的色彩，類似灰階式的素描呈現，在簡單的質樸裏面，有著深思熟慮關於平衡的律動，伴隨著彷彿與身俱來的美感經驗，述說其個人特有昇華生活經驗的方式。對他而言，這一切的一切不是出自於純粹的幻想，而是寫實與具象的，不是小說，而是真有其事。雖然觀者面對的是幾何繪畫的畫面，王董碩的畫面格外帶出某種關於人文溫度，手感與個人敘事，交織著零零總總對生命與環境的觀察與體悟。

大圖 折01 / 45 x 55cm / 油彩、畫布 / 2013

所以與所以

面對其畫面的線條，塊面與幾何，很難想像這樣簡潔的畫面其後面繁雜的工序與重覆性的能量累積，看似簡單幾何的畫面之中，王董碩以一種緩慢與溫度的線條帶出與1960年代美國所流行的極簡主義(Minimalism)相當不同的面相，與60年代那種意圖對抗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關於「去人工化」的傾向形成一種閱讀上的對比。以對象而言，他似乎並無意去對抗藝術史上對抽象議題的爭論，亦或是刻意去處理關於繪畫本質的議題，其描述對象是以自身生活處境出發，反映個人日記式轉換所投射出的畫面，關於情緒、家人、生命的反思、人生的認識等，雖然創作者有意識地將這個被描繪的對象，以一種不需被告知的狀態，未明白地顯現於畫面與標題，甚至創作自述之中，然而細看標題的命名，從「心事」、「相左」、「宇宙」、「平行世界」、「意見」、「三角」、「共識」與「痛處」等，其廣度所囊括的面相，不再是以「無題」二字的方式，將觀者懸置於無限想像的空間，或許就是那一點也不虛無縹緲的標題，其畫面所指涉的意義與感受可能性，不單指向繪畫中其結構排列，或是神秘靈性世界的想像，反倒是吸引著觀者在幾何造型中，找尋標題裡難以洞察的對象。

王董碩 / 平行世界-7 / 60.5 x 72.5 cm / 油彩，畫布 / 2014

當然，能否找到這對象，並不影響觀賞其繪畫的樂趣所在，反倒是猜測與尋覓的過程，使得閱讀其畫面上增添許多的「人味」以及趣味。換言之，對王董碩而言，其所描述的事物或心境，作為一個文本，抽象在有限的形式下所引起想像不以再現其創作的引發點為目的，其所畫的對象總是退位的被抽離，扮演一個沒有必需被知道的角色，其性質不像符號性的藉由後者的指涉意義來生成解讀與介入認知的可能。此外，藉由標題與對象兩者之間，若即若離，似懂非懂的臆測，給予觀者一個張力性的想像空間，觀者在觀看畫面圖像時，如同閱讀一個以「所以」為開端的句子，借由這個「所以」不僅引發對「因為」的好奇，同時也自我本位的詮釋形成「所以之後的所以」的可能，也因此，在簡潔幾何的繪畫世界裡，開起了兩個交雜卻相異的思考想路徑，形成一個帶有感性/理性，想像/寫實，內心世界/外在環境彼此穿插滲透的空間。

慢溫度

如果說王董碩的繪畫的對象因貼近其自我的生活而與極限主義藝術繪畫產生對象上的區隔，那其對於繪畫過程強調慢工的人為介入，也使得在畫面中的幾何構成格外帶有溫度。以線條而言，其堅持以透過兩個塊面不斷修正油料的堆積的方式去形成畫面上的線條，筆尖的刷毛輕輕劃過，將油料在穠纖合度的狀態，停留在該佔據的位置，如此排除一般慣用膠帶黏貼、切割以製成線條的方式，像是古典油畫中對於邊緣線琢磨的要求，在這樣的線條裡，觀者看見了「呼吸」的手工感，而非機械工業化利落劃分，以這樣的方式去構成一條線，到一組平行與組成類二度或三度空間的透視立方。

以作品「心事系列」為例，這裡所形成的邊界帶有一種「慢」的態度，相對於追求速度狂飆時間病環境中的現代，畫面中給予一個相對的喘息空間，呈現某種對於時代中追求效率的反操作。除此之外，一個由線條構成的立方體，當線條越是直率的接近理念上的直線，這竭盡所能的去接近，甚至因為過於接近而無法被明確辨識，成為隱性的動作，這隱性的動作也影響著觀者進入畫面空間的理解，從一條線看到的是一個創作者的態度與立場，一個生命對一件事的堅持，在以生活作為藍本的同時，這刻意採取的繪畫過程，也讓簡潔的線條與色塊裡，不再只是冷調的談論「中立性質」與不帶感性介入的狀態，俱有生活底藴與手工琢磨的慢速度，將觀者得以在時間的線性中看到脫離速度的一種緩慢，不匆忙的減速，某種超越時間與速度感的奢侈，對於放鬆呼吸的重新調整，與社會集體追求效率的省思。

大圖 王董碩 / 心事 / 115.5 x 81cm / 炭筆，炭精筆，畫布 / 2012

從一到一

從對象與線條，這兩個面向都將王董碩的繪畫歸結於對生活與人本態度的反芻，而其畫面出現簡易的透視，顯而易見的並非去彰顯或意圖描繪與三度空間的幻象，各種簡單的造型，線條與各式組合形式，反倒是強調著繪畫空間中其獨特可能性。透過綿密地堆疊顏料，與帶有細膩筆觸交疊，繁複低差異的筆觸呈現繪畫裡追求繪畫本質與某種絕對精神的質地與層次，在扎實與反覆的操作動作中，作用著關於人的空間與情緒。

其作品的轉變，從理性水平垂直結構與平行線的追求，發展出以塊面為組成的構圖，類三度空間有如剪影般的色塊與類透視法的空間構成，而近期出現有些有機性形狀的量體，類似神經元的連結團塊，並又回到置中構圖的幾何圖形的平面與二度空間 ，一部份推向越顯複雜構圖的同時，另一面也進行對純粹線條邊界的追求，在媒材的使用上也有類似的情形，炭筆、炭精、壓克力彩、鉛筆、油彩等材料時常交替更換使用，在此不難看出其對畫面控制的任意性，有時是利用畫面上的光線，反光與吸光等特質，有時只是單純的沒有浮誇地呈現幾何間的單純關係。在其獨有的敏感度中，創作者對重新閱讀自己的關注則是沒有改變地，對他而言，似乎唯有透過這樣自我不斷回歸的動作，才能進行內心空間世界的探索，而造型的轉變與媒材的應用，僅是隨著其對繪畫本身的關注，轉化成一種必需的手法與技巧。以幾何形式繪畫所承載含蓄的冷靜外表下，藝術與生活之於創作者的貼近關係，讓內容與形式產生張力，而在畫面成為一個行動的總結。其畫面不單純指向一種絕對，也非反應生活現況，在記錄創作者自身對話間，那神秘與武斷地片段敘述，未必涉及因果的關係，在一系列發展中集結形成一個網絡，最終指向了創作者本身。

王董碩 / 三角02 / 60.5 x 72.5cm / 油彩，畫布 / 2015

總地來說，王董碩的畫面給觀者一個可能的想像輪廓，而這輪廓不斷地在基本地點、線、面中不斷變換，觀者可以望內探究，看看關於人的故事，亦可向外連結於世界，賦予新的體驗與詮釋，抽象繪畫的不拘，自在與自由，視覺、空間與心理的深刻體悟，關於時間的，空間的事件，被凝聚，帶出聯想的外延性，觸及觀者深層潛意識的想像，甚至是冥想的可能。

王董碩 / 幻覺 1 / 100 x 100 cm / 壓克力，鉛筆，木板 / 2015

後記

生活的種種雜事，在創作者的轉化下漸漸地減少，作為一種歸零的動作，將生活日記的繁複成為簡約的繪畫紀事，故事的走向雖然非起承轉合式給予完整與明確的敘事，然而些許的片段卻都指向這個創作者寧靜的畫面之中。王董碩的圖可以說都在做同一件事，一種回歸與省思，線條與幾何造型在其自身成為自己的形態，並被理解，生活也是。也因為如此，繪畫對於王董碩而言似乎成為一種修煉，作為一種生活中的必需與態度，有如吃飯睡覺般的平常，攪拌油料與活動手腕的關節，摩擦畫筆刷毛於畫布之上，「慢活」的將生活瑣碎與感知轉換為畫面，一切只是自身對於生命的觀望與對應，觀者不只看到其畫面上簡單的樸素，也同時反映王董碩對生命本質與真實的態度。最後歸咎於一個創作者的自豪，這就是王董碩會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