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兩代藝術家的足跡:陳夏雨和陳幸婉父女-本文根據彭萬墀之回憶撰寫

追溯兩代藝術家的足跡:陳夏雨和陳幸婉父女-本文根據彭萬墀之回憶撰寫

圖|Ke Yuan Gallery 提供
文|彭昌明 ( 藝術史學家,巴黎第四-索邦大學教師 ) ,1999年6月

策劃陳夏雨、陳幸婉父女聯展與研討會,應該是欣賞兩代傑出藝術家的大好機會。兩人作品既標誌出彼此的不同,又體現了深刻的聯繫。兩人各自擁有耐人尋味的經歷,這不僅由於其創作之品質,也因為他們各自代表台灣現代藝術史上兩個重要時期,不可否認地,台灣曾經是,也一直是刺激、豐富兩位藝術家創作的邂逅空間,以及各文化之間的對話地點;他們的作品恰恰反映出對此一現象的思考。

雖然陳幸婉是著名雕塑家陳夏雨的女兒,但是乍看之下,兩人作品風格相似處並不多。兩人都是貨真價實的藝術家,不經過批判思考,一味抄襲現成格式,絕非兩人作法。相反的,他們對時代精神保持著高度的敏感,並且希望表現其渴望與獨特性。他們藝術表現法雖然大相逕庭,卻都反映當代獨有的特徵。兩者對藝術高度的要求和藝術心態的誠懇,使他們表現出某種程度的相似性。

為了向他們的作品致敬,我們決定從家父的回憶著手。家父本人認識陳幸婉,但不認識陳夏雨,頂多只是從陳夏雨的一些作品,以及幸婉的回憶中得知一點夏雨先生的事蹟。在此先從與幸婉相關的回憶開始。

1951年,幸婉生於台中,從小就在創作的神祕環境中成長。她在創作現場中學到何謂孤獨與熱情的追尋。有一天,她告訴我們,小時候看著他父親雕塑。他沈默寡言,沈浸在創作中,忘卻日常物質生活的困苦。他似乎總是不斷修飾每樣作品,不斷捏揉泥土與石膏。只有當他做出想做出的作品時,才會將作品鑄銅。這個訊息,她父親經常用身教而非言教,牢牢地傳給女兒。雖然藝術家生活充滿各種不確定和困難,陳幸婉還是毅然決然走上這條路。她體內有股力量,將她推向這條藝術命運之路,促使她尋找、探索新的表現方式。超現實主義自動書寫裡的下意識和偶然性,如帕洛克 (Jackson Pollock)滴染(dripping)畫法展現的狂放;某些美國抽象表現主義派如麻德威爾(Robert Motherwell) 書法般的筆觸,顏料進駐空間的方式;普普藝術(Pop Art)的媒材拼貼,如羅森柏格(Robert Rauschenberg)作品展現的模樣,標誌了幸婉學習的過程。幸婉對於筆觸與形狀的表現力十分敏銳;從抽象形狀的配置當中,她找到喜愛的造型語言。 作品8772_88x118cmx2_複合媒材_1987 完整.jpg 陳幸婉 / 作品8772 / 88 x 118 cm x 2 / 複合媒材 / 1987

家父第一次見到陳幸婉,是在二十年前的某天下午;在前往波布區龐畢度中心看展覽時,家父巧遇陳幸婉和先生程延平。這兩位藝術家談到藝術時,話裡的熱忱使他備受感動。他們發現彼此擁有共同的藝術家朋友,如莊喆,這一好感馬上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雖然才剛認識,卻迅速發展出親切感。不久,幸婉和先生造訪家父的工作室,天南地北地談論各式話題,從繪畫、文學、電影,乃至於音樂,一見如故成為好友。幸婉和延平狂熱地認識各種型式的藝術。之後延平回到台灣,他志在教育,成立了全人中學,幸婉則回到巴黎,旅居世界各國,介紹自己的作品,例如1995年在加州賀德蘭藝術中心,1998年在德國波昂(婦女博物館「半天展」),1999年在法關克福的Timm Gierig藝廊,1994年在瑞典的卡瑪藝術博物館,1995年在澳洲雪梨現代博物館,並遼赴埃及…幸婉得到一筆獎助金,在瑞士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又到德國和美國。隨後她在巴黎旅居一段較長時間,接觸到西方現代藝術。

她第一次讓我們看她的作品,是在黄海鳴先生的工作室。她畫了許多作品,家父猶記得她作品中展現的熱情和活力。那時她的繪畫語言搖擺於抽象表現主義和普普藝術之間;我們可以感受到羅森柏格的微妙影響,此外幸婉也受拼貼風格的吸引,探索多樣媒材的形式潛力,如黑、紅、白色碎布塊,或將硬化的動物皮懸掛在白畫布上。原本柔軟的形狀扭曲、豎立,呼應緊湊的筆觸,從中性背景中呼嘯而出,佔據畫面,投射出一種新的能量和張力。即使背景的形狀和線條之間的關係顯露對繪畫的疑問,幸婉的作品在雕塑的傳統領域中,將形狀朝著空間中的體積來發展。她似乎要從精力充沛、能量飽滿,又富表現力的形狀當中,尋找其中的力道。她知道這樣的追尋會為她開啓新的潛力。她拿到一筆經費,到巴黎國際藝術城工作了一段時間。她的水墨畫中顯露出一種精確而高超的繪畫語言,傾向普世性的表現方式。看到她的作品流露出的成熟,令家父開心不已。後來他收到一本目錄,結集了所有在清水科元藝術中心展出的水墨畫,家父驚喜地發現,幸婉的繪畫語言不但更有自信,純度和技巧也加強了。他讚美幸婉能有如此的成就,也為展覽能在她的故鄉舉行感到高興。之後,她經常來巴黎探望我們,藝術技巧也隨著時間日趨熟練。在一次聯展中,她展出一批以拼貼技巧完成的作品,其中可看出她亟欲脱離畫布、邁向裝置藝術的傾向。當時家父對她說她面臨十字路口,間她是否想要放棄繪畫,改做裝置?她說她還是偏愛繪畫,無意從事裝置。或許這就是促使她創作即興筆觸水墨畫的動機。這筆觸隨著動感變化厚度,或伸展,或扭曲,經由觸發內在的騷動,將白紙轉為能量場。幸婉的水墨畫,深刻展現其才華的廣度。 陳幸婉-AC324 135x69.5cm 水墨、紙本 2001.jpg 陳幸婉 / AC324 / 135 x 69.5 cm / 水墨、紙本 / 2001

在巴黎台北文化中心舉辦的一項台灣藝術家聯展中,陳幸婉曾經展出幾幅水墨畫。有天家父和法國文化部造形藝術的督察亨利.史維特 (Henri Sylvestre)一起參觀展覽,幸婉的水墨畫立刻引起史維特先生的注意與讚許,家父很高興看到一位長年關注行為繪畫(Ia peinture gestuelle)的行家欣賞幸婉的畫作,並且立刻肯定其作品價值。

幸婉對各種不同風格與時代的藝術形式,抱持著敏銳而開放的態度。她知道如何滋養她的藝術,如何思考亙古常新的事物;它們之所以亙古常新,是因為在當代藝術和不同高度之間,具有普遍的溝通性。幸婉旅行到埃及時,埃及藝術格外令她動容與尊崇,她也帶回許多在沙漠裡拍攝的照片。埃及古蹟與無垠的沙漠也觸動她的內心,她對埃及藝術的精確、抽象,對雕像追求本質與內在目光的樸拙形狀印象深刻。這一切很可能深刻影響了她的思考。從她首次埃及旅行之後,幸婉對沙漠和沙漠裡的動物死屍產生興趣。她拍下動物的遺體,這包裹生命遺跡的事物,存在的時間如此短暫,又充滿了各種疑問。這對悲劇與生命存在空間的敏感,漸漸成為她最關切的課題之一。有一年她來看我們,身上帶了一本二次大戰集中營的攝影集。拍攝這些照片的攝影師選擇極簡的景觀,籠罩著孤單與寧靜的氣氛,一無所有的程度,似乎要呼應一切在那裡發生的悲劇:其作法不是聚集,而是消去。因為思考的特性,產生出更大的強度和暗示性。她很欣賞葛瑞基 (Gorecki)的音樂,也跟我們做了許多相關談論。有一年,她帶了一本在倫敦展出的中國佛像書來看我們。這些北齊時代的佛像,是青州考古出土的文物。這些雕像樸拙的形式,莊嚴又和諧的面容,只有高度精神層次才能達到。幸婉前去看了這些雕像,她向我們提起時,語調之熱切,讓我們心嚮往之。她也談自己的新計畫,尤其是她將為一間醫院做的大件裝飾。當她提到那些偌大的牆面,一塊供她揮灑想像力的空間時,她的眼神閃爍 著喜悅與熱情。遺憾的是,交件期限過短,幸婉無法妥善執行她那顆創作心靈亟欲貫徹的原訂計畫。 戰爭與和平No.2_210x220cm_複合媒材_1995.jpg 陳幸婉 / 戰爭與和平No.2 / 210 x 220 cm / 複合媒材 / 1995

我們無緣認識幸婉的父親,著名雕塑家陳夏雨先生。但藉由幸婉偶爾在談話中吐露的一些回憶,以及我們所看到的幾件夏雨先生雕塑作品,我們彷彿透過另一種方式認識夏雨先生。家父記得在他留學日本的老師裡,有些人談起陳夏雨時,推崇他對藝術的執著,對卓越的追求。家父二十年前看過一件夏雨先生的雕塑作品,那是吳清友先生在陽明山家中的收藏。這件作品是一個銅製女人頭像。他印象深刻,因為它讓吳清友收藏的其他眾多著名西方藝術家作品相形失色。這件雕塑作品的風格接近三〇年代的古典風,和馬約爾 (Aristide Maillol )、德斯此奥 (Charles Despiau)、維列希克(Robert Wlerick)等人的風格類似。家父認為吳先生收藏的那件作品尤其接近維列希克的風格:維列希克是巴黎投卡德侯廣場上,佛許元帥騎馬像的作者。家父看到的那尊女人頭像,顯示夏雨先生希望調整西方藝術,以飽滿的形狀,精確而和諧,令人動容的側面,來表現一位年輕台灣女子之美。家父望向窗外,看見紗帽山和諧的形狀,當他的視線在紗帽山與雕像之間來回穿梭,家父隱約感到在自然形狀與雕塑家創作出的形狀之間,似乎存在一份無法言傳的默契。回到巴黎後,家父回想起這件頭像帶給他的震撼-即使主題如此平凡無奇,處理起來卻能表現一個獨特的世界。他想到,藝術家應該不分地理或時間的界線,豐富外在材料的語言,以便找到自己的道路,以個人觀點關述自身感受最深切的事物。

雖然陳幸婉與父親陳夏雨的藝術分屬不同時代,他們用來滋養創作的西方藝術材料也不同,但是他們在藝術上追尋的至高與至誠,卻是相似的。九二一大地震後的某一天,幸婉來看我們,她難過地說,颱風和地震摧殘、損傷夏雨先生故世之後留在工作室的眾多泥土、石膏原作,她擔心這批作品的下場。長久以來,她一直想著如何保存這批作品,如何凸顯它們的價值。幸婉說,她不想修復這批作品,因為即使殘缺不全,作品中仍保有無可抹滅的獨創性,修復反而可能使這獨創性消失。她認為她父親一定不願意讓人去碰他的作品,因為他非常在意作品的逼真度,知道一點微小的差異,就會對作品精神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

這份對完美的執著,作品中對藝術各層面的觀照,足可為藝術家深思追隨的典範。但願所有藝術界的朋友齊心努力,保存這兩位深具原創性藝術家的作品,讓後世子孫也能欣賞他們的作品,豐富他們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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