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境與現實的協奏 ─ 寫在邱掇個展之前
緣起
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我認識了邱掇;在另一個偶然的機緣下,邱掇請我寫這次個展的序言,而我竟未經思索地答應了。我想,我之所以會著麼「自然」地答應,是基於在結識邱掇的過程中,與邱掇這位年輕藝術家的投緣、對藝術與藝術作品的嚮往、對藝術作品產生的創作過程的好奇、以及最後:對邱掇關於我 適合寫這篇序言的判斷的信任。投緣與信任,涉及我與邱掇之間的關係;嚮往與好奇,則主要針對藝術、藝術作品與藝術作品的創造過程而發。這一切都這麼地自然,以致於我竟不假思索就答應了這樁差事。
這半年來,我與邱掇每個月聚會一次,談人生、談理想、談藝術、談創作、談一切我們想談的事情;而我有空,便看看邱掇的碩士論文、他的過去作品資料以及 一些台灣年輕一輩藝術家的個展畫冊。時間就這樣過去了,而我也到了應該「交差了事」的時候了。一個哲學學者,受一位藝術家之邀,要為他的個展寫一篇序言:這件事情本身似乎就是邱掇此次個展的創意的一部份。而我既是哲學學者,也自然只能將我在與邱掇的交往過程中,對邱掇這個人、這個藝術家的認識,並透過這個我唯一認識的藝術家而將我對藝術、藝術作品、藝術作品的創作過程、乃至對這次個展的主軸──夢境與現實──所感受到、所想到的,以我認為最有助於讀者方式 呈現出來。
邱掇其人側寫
藝術作品是藝術家所創作出來的產品,而藝術家也是一個人。因此,我打算從我認識的作為藝術家的邱掇這個人開始談起。
在我的認識中,作為藝術家的邱掇有幾項重要特質:誠實面對自己、不斷尋求新的可能性、堅持在藝術上安身立命。
誠實面對自己
「誠實面對自己」是一個人得以認識自己、忠於自己、進而成為自己的必要條件,而藝術家尤其得誠實地面對自己內心世界的種種感受,並在創作的過程中追求 這些感受在藝術上的完美表現──有時候甚至唯有在創作過程中,才使得某種隱微而模糊、甚至事先不見得意識到的感受得以逐漸浮現出來:創作本身就是藝術家認 識自己的一種方式。
不只是藝術創作,生活本身更是作為一個人的藝術 家的生命之根源:生活中的喜怒哀樂各種情緒,親情、友情、愛情等各種情感關連,成功、失敗、挫折、順遂等各種遭遇,名利權勢、酒色財氣、榮華富貴種種誘惑,乃至觸目所及的各種景物,都有可能滋養著一個藝術家的生命,成就其生命之豐富、深刻與強韌──但他 如果不能「忠於自己」的話,也有可能使其作為藝術家的人格變味、走調。
在我的認識中,邱掇是一個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人,也懂得認識自己的過程並非一蹴可幾,有時候必須(用他的話說:)「慢慢放鬆自己,自然而然的會有一些東西不請自來」。不僅如此,邱掇也深知「認識自己」並「忠於自己」的過程,是必須孤獨面對的;但也唯有透過走上這條「成為自己」的孤獨道路,才能成就獨特的藝術生命。他在碩士論文中就曾說:
尋找自我的過程是孤單的,而唯有這份孤獨才能讓自己清醒,讓自己沈入思考,越瞭解孤獨,就越能找到自己成長的力量,雖然漫長,卻讓我的雙腳更緊緊地抓住地面,慢慢地看到春天的曙光。
不斷尋求新的可能性
在邁向自己的藝術道路的過程中,邱掇不斷地在尋找著新的可能性:不但在內心裡不斷地尋找著生命的可能出口、追求著可能的自由,更在藝術創作的主題與 表現方式上尋求新的可能性。人是一種奇妙的動物:儘管人身上的一切物理與化學變化,都受制於因果必然的法則,也跟所有其他動物一樣必須生活於給定的現實中 並受制於種種現實的條件,但人卻可以在思想上、想像上與行動上,不斷追求並實現新的可能性。在藝術的創作上,尋求並實現新的可能性的能力,大概就是所謂的「創造力」了。
邱掇並不是一個早發的天才型藝術創作者。他常說,以前最喜歡的是打籃球,是讀研究所的時候才「漸漸釐清了自己所要的東西」。這段「漸漸釐清」、尋找出口的過程,非常清楚地表現在邱掇的碩士論文以及各次的展出中:從以「窗」為母題的創作系列,到這二年的《行路》、《夢遊》與《夢境》等系列,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誠實面對自己的藝術家,不斷在創作過程中尋找自己心靈的出口,追求某種與藝術創作結合的自由。
「漸漸釐清」說得輕鬆,其實困難重重。我與邱掇聚會常聊到的一個話題,就是這種創作過程的種種曲折甘苦,以及藝術的創作過程與哲學的構思論述的異同之 處。其中最令我感到興趣的是: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似乎總是以內心的思緒、情緒去引導著創作的活動,想要將(用邱掇的話說:)「思緒延伸到我的手,轉移到我的作品」、想要「以自己當時的情緒去引導畫面中的 型態」。有時候這種過程順暢,令人感到一種特別的愉快與滿足;但有時候卻會「卡」在那裡,只能望著畫布、下不了筆;或者有時候會想要「野」一點,卻就 是放不開。此外,這創作的過程在什麼情況下算是「終止」了──一件「藝術作品」誕生了?而「一件藝術作品」的「存在」又是存在於哪裡?藝術家要怎麼評價自己的創作成果?一個觀賞者又應該如何觀賞、解讀與評價一個藝術作品?這些都是我們一再聊到的話題。
在藝術創作上不斷尋求新的可能性的一個重要表現是:每一件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因為每一個作品的創作過程都是獨一無二的。儘管都是同一個藝術家的作品、儘管有一個特定的主題,但隨著思緒、情緒的流轉,藝術家必須想辦法以最佳的材料、表現手法進行創作,有時候甚至得特意放掉主控權,讓材料以自然而然 的方式呈現其可能性。如果說所謂的「創意」,基本上 只是就已然存在的東西進行種種可能的「組合」與「轉換」而已,高明的創意畢竟還是需要具備一定程度的知識、經驗與能力的,而藝術創作似乎正是對「創意」有著最高要求的人類活動。難怪我們會說藝術家的生產活動是「創作」。
有趣的是:儘管每一件藝術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一個真誠無偽的藝術家,由於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並不斷追求新的可能性,甚至可以在創作的過程中將自己並未清晰意識到的種種體驗與感受給表現出來,因而在各個獨一無二的作品之間,將會表現出某種由於創作者 生命的延續性與人生種種體驗之間的某種連貫性而形成 的某種意義上的關連與風格上的統一。在我看來,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藝術家,其一生也就是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作品了。我之所以對藝術與藝術作品有一種特殊的嚮往,是因為在我的認知裡,唯有偉大的藝術家與詩人 (文學家)──由於其心靈之「真」與表現之「美」而 ──能夠做到這一點。
邱掇能不能夠做到這一點,我不知道。但我認為,他這幾年來的創作,正是循著此一模式而緩慢且艱辛地前進的。這一次的畫展的主軸「夢境與現實」,與之前的創作的延續與整合是顯而易見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也是一個藝術家漸臻成熟的標誌。這次的創作過程會順利許多,應該也是經驗累積的一種自然現象。
堅持在藝術上安身立命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邱掇對藝術有一份強烈的執著。儘管不是完全不管現實的「為藝術而藝術」,藝 術無疑是邱掇人生的重心、生命意義的碇泊處。我注意到,當我們談到藝術對他的人生的意義時,他的臉上便會流露出一種剛毅的神情:這是一種面對生命的嚴肅所表現出來的剛毅。且不論成就,我認為,有意義的人生就始於面對生命的嚴肅:誠實地面對自己、認識自己,弄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並在做出決定之後,獻身於自己所選擇的價值、忠於自己的選擇,並透過不斷的追求與實踐去成為自己。
正是這種堅持在藝術上安身立命的意志,使得邱掇可以在家人的支持下,走上藝術這條路。這條路並不好走。邱掇也不是沒有遇到過挫折與誘惑。我想,邱掇之 所以可以一路走來不改其志,並自詡將會終身從事於藝術創作,最重要的動力,就是來自這種人生意義上的覺 悟。對這樣的人而言,他自己所定義的「意義」,將如 空氣般融入血液中,推動並引導著人生的種種作為與抉擇;做「沒有意義」的事情,將有如缺氧,令人感到渾 身不舒服、甚至感到窒息。
難能可貴的是:儘管自己對藝術有著強烈的堅持與投入,也往往希望自己面對挫折的經驗可以與同樣從 事於藝術創作的朋友分享,甚至希望自己的創作成果可 以對他人產生影響,但邱掇很清楚,這是屬於個人的抉擇,不能要求別人也應該如此。這是一種恰如其份的、合理的寬容的精神。邱掇不僅對其他藝術家有這種態度,對觀眾更是完全的放任。儘管藝術家在創作時,有一套自己(也許部分承襲自傳統)的「語言」,創作過程中的種種細膩微妙之處,也不易為觀賞者所理解;但藝術作品作為生活世界的一個部分,卻應該對所有人開放,每個人都有權利以自己的方式欣賞、感受或詮釋藝術作品。藝術的主權與藝術欣賞的民主,是並行不悖的。我猜想,這應該不只是一種不問是非好壞的 鄉愿,而是藝術的本質使然:儘管藝術作品的創作過程 是藝術家個人所完成的,但藝術家所完成的藝術作品,卻至少必須部分地作為「意向性對象」(intentional object)存在於包括藝術家本身在內的所有觀賞者的意識中。不僅藝術作品是獨一無二的,每個觀賞者也是獨一無二的。一個藝術作品,總會有一些側面,是允許不同的觀賞者有不同的感受的。然而,或許正是藝術作品的這種民主式的「開放性」,使得藝術家的創作,有著更廣大的影響的可能性。
夢境與現實的協奏
最後,我想談談這次個展的主軸:夢境與現實。當我們在「台北101」附近抬頭仰望這棟高聳入雲的大樓時,會覺得它好高好高,不但看得到摸得著,還可以 精確地量出它有509.2公尺高。但是,當我們閉上眼睛 時,腦海中浮現的「台北101」有多高?相信沒有人可以量得出來──因為,再怎麼先進的儀器,也無法在我們的腦袋中找到那座「台北101」。但我們卻有可能 在夢中夢到自己從「台北101」的頂樓掉下來,並且夢境如此之鮮明,以致於我們會有某種「墜樓」的身體反應並從夢中驚醒。當然,不是只有惡夢,我們有時候 還會有美夢、綺夢、甚至有劇情的、連續數夜之夢。
夢,除了我們說的「白日夢」之外,都是在睡時浮現於腦海中的。而「睡」,或者更精確地說:「入睡」的過程,卻是相當奇特的。我們都會說:我要去睡覺 了;等一覺醒來,精神抖擻,我們也會說:我睡飽了;但卻不會有人說:我睡著了。我們只能讓自己進入一種我們稱之為「睡眠」的狀態。許多人有失眠的毛病,想睡卻睡不著,甚至越想睡就越睡不著:一直在「想」,又怎麼睡得著呢?
但一個睡著的人、睡得像一頭死豬一樣的人,還是活著的。他不僅有生理活動,也有心理活動,不但會作夢,甚至會夢遊。夢是睡時的一種心理活動,而出現在夢中的種種形象、景物、與種種在夢中發生的事情,便構成了「夢境」。自古以來,人類對「夢」便感到驚訝、好奇。無論是《周公解夢》或者《夢的解析》,都 是想要一窺「夢境」之究竟,想要知道:為什麼會出現某一夢境?該夢境意味著什麼?希臘人甚至相信,夢是神傳達信息給人類的重要管道之一。阿波羅之所以是光之神、夢之神、同時又是一個高明的神醫,是因為希臘 人相信夢有療癒的功能。尼采甚至認為,人類之所以會相信有「靈魂」這樣的東西,跟「親人死後入夢來」這種經驗息息相關:入夢來的已逝親人,必是四大分解之後剩下的東西:靈魂。由此推論:親人死後,其靈魂必 然「往生」於另一世界──天堂、地獄或者西方極樂世界。再推論下去,尼采甚至懷疑:整個西方形上學在解 釋世界的本原與生成變化時,之所以會將世界給雙重化──無論是雙重化為一個經驗的、現實的世界與一個形上的、理型的世界(柏拉圖),還是雙重化為一個現象 的世界與一個物自身的世界(康德)──,其根源都是 夢。
產生「夢境」的源頭相當複雜,也許人類終究無法完全瞭解夢。就算關於「夢」的種種迷霧與迷信都被驅散了、破除了,人還是會作夢,並且夢亦將始終都是人生的一部份。尼采曾經觀察到:一個睡著的人,腳上纏著一條鞋帶,而在夢裡,鞋帶變成了一條纏在腳上的蛇;教堂的鐘聲,出現在夢境中,變成了戰場上的加農砲聲。這項觀察告訴我們,一個睡著了的人,對外在世界的刺激,還是有感覺的。但為什麼會有這種「轉變」呢?顯然與這個人的過去經驗有關。我們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認為夢境與現實處境有關;但是, 是如何相關的呢?是像佛經中說的「乞丐夢中當國王、 國王夢中成乞丐」嗎?我們又要如何解釋夢中出現的金山、飛馬、騰空飛行種種奇異可怪之事、之物呢?
不管我們能不能將夢境的源頭與意義說清楚,我們都可以肯定地說:作夢的人跟醒著的時候是同一個人;因此,他夢中出現的夢境,也只能是他在入睡狀態下, 由於仍舊活躍著的生理與心理活動,而由當下的刺激以及過去的種種經驗與記憶庫存中,擷取資訊並加以組合或轉變所形成的。或許我們可以說:夢是人在入睡狀態下的「生活」,而夢境則是這種「生活」的人生百態。依照尼采與卡希勒(Ernst Cassirer, 1874-1945)的說法,在夢中,人回到原始的心靈狀態,夢中一切如此之真,宛如神話之於原始民族。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們這 些在白天意識清醒之時,活在受制於自然法則的自然世界與高度理性化的文化世界的現實中的人,才更需要在夢境中放鬆一下,宛如回到生命的母胎中捲曲成胎兒狀,吸允拇指安然入睡──如果還睡得著的話。
人是有意識、有自覺而又能作夢的動物。「意識」總是「對…的意識」。無論是在醒著的現實中,還是在睡著的夢境中,意識(包括:潛意識)總是在活動 著,這同一個人、同一個意識,處在不同的狀態中,意識活動的「內容」便有著重大的差異。然而,無論這「差異」有多大、無論在醒著的時候(不要忘了:藝術 家總是在醒著的時候創作的),夢境顯得多麼荒謬、不真實、模糊,人在夢中所經歷的,無非來自過去的生活經驗與當下的感知,而在夢境中所發生的一切,亦將因為夢者與醒者的同一性,而對將來的人生有所影響。對一個從事藝術創作的人而言,夢境與現實各自意味著什麼?又要怎樣在創作過程中表現出來呢?在具體的人生中,現實是真實、迫近而可以了解的;夢境則即使再怎 麼真、再怎麼「分明看見那夢裡的一笑」,那一笑終究只能在夢裡尋著,醒來頓感有點虛無飄渺。或許對邱掇而言,「現實」就是創作過程中他所能了解的部分,而 「夢境」則是他所不了解的部分。但對觀賞者而言,邱掇畫作中的現實與夢境各自意味著什麼,或許我們可以套用《浮士德》〈舞台上的序幕〉裡的一句話說:每個人都看見,浮現他心頭的東西(Ein jeder sieht, was er im Herzen trägt)。人的一生,不是睡著、就是醒著。對於想要了解自己、認識自己的人而言,對於佔人生時間幅度三分之一左右的睡著時光以及其中上演的夢境,又怎能輕忽不顧呢?夢境是輕忽不得的,因為:人生就是夢境與現實的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