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矛盾 –置憧憬與疏遠為藝術的技術

2024「青春嶺—藝術新星聯展」由科元藝術 Ke Yuan Gallery邀請展出的六位藝術家：戈羽彤、徐熱、許佳琪、陳孟潔、潘奕愷和蔡宇貞的創作，媒材上囊括了膠彩的現代演繹、陶雕與造型裝置的組合、架上木板油彩、多版種版畫及複合媒材等多元表現。

關於青年的憧憬、創作旅途的不確定感，藝術家有時會選擇刻意繞一段遠路，來使自己與「意外」相遇，藉以刺激感受，觸發靈感。於是我們大致會同意「年輕人與世界存在著一種矛盾關係。因為他們是被拋擲到世界來，因為這世界不是他們自己選擇或建造，所以他們並不擁有世界。另一方面，他們又是注定要繼承世界，別無選擇必須關注世界為他們準備的道路。」¹

關於六位藝術家，創作的題旨與特徵，在此運用三組不同的類型進行討論「劇場與遊戲：神話與宗教的弦外之音與幽迴」、「蒐藏與採集：意識游曳與日常的拾取」、「視界交集：意念、詞句與邊界」用以認識各別創作者與作品的觀看路徑。

劇場與遊戲：神話與宗教的弦外之音與幽迴

戈羽彤的膠彩創作，在觀看的第一眼印象，我們很容易因為其作品神話與幻想綺麗式的風格外衣，而不自覺地「陷入」某種遙遠故事的聯想，以為她的創作，是要借用遠古神話或宗教的題材藍本，作為延伸個人繪畫語言的敘事展開，但比起故事內容與創作者主觀投射，她更在意的是，運用她所說的宗教神話、歷史文學與邪典等素材，以及「球形關節人偶」(ball jointed doll) 的造型特質，在繪畫的內部狀態中，提取、營照某種「劇場」式的開放架構，但這個劇場卻不是以空間與構圖的概念，來探討視覺在其中發生的意義，而是繪畫內部情境與內在性探討，來模塑出的一種無形的隱匿空間，入口可能是透過人物的形象與面孔的特徵，邀請觀者以潛入的姿態，進入、脫離的雙向開放狀態，迂迴式的，游移於軀體之內的真空。這個「隱匿」為的是保有藝術家與作品，在詮釋與觀看之間的安全距離，另一方面，隱匿也不斷地要喚起某種沉默的感應，那關乎繪畫反饋創作者自我深處的密語，同時也是把圖像作為開放的閱讀介面，任他者自由帶入自身可連結的聯想。並聚焦於在繪畫上，個人美學品味與視覺語式的建構。 作品：〈領土〉、〈馬戲團〉、〈猶太女人與羊〉、〈在海底起舞〉、〈克拉姆〉、〈逢魔時〉、〈青銅時代〉，無疑地它們確實帶來了許多象徵性的語彙與符號線索，但從來不是作為原始文本的圖說功能。

戈羽彤 / 領土 / 160 x 90 cm / 膠彩、複合媒材 / 2023

戈羽彤運用複合媒材的創作方法，組織個人的視覺語言系統，設想現代膠彩可以融會的靈活技法。作品烘托著一堵宛如塵封著歷史記憶與精神沉積的老牆，物件、符碼與人物的出神，刷洗著，並再度書寫上新的密語，覆蓋過後的殘跡，凝聚時代的目光輾轉，表達著，隱匿的空間裡，總是牽繫著某種歸宿，那是命運乍看箝制與無望的現象之外，使之理解到「人」這一種具備精神強度的軀體，得以在意識與意志的層次中自由穿梭與游渡。 而語言與文本，總是臨空鳥瞰，在「偶然」與「未然」之間，寫下無意間透露的表情。這是歷史的目光，也是戈羽彤膠彩創作，透過人物與色彩疊合的潛層意識。

徐熱的紙上彩墨以及立體的木料、瓷製作品，一貫以詼諧幽默的輕鬆口吻，搭配漫畫人物式的塗鴉筆調，引領觀者深入他創作中的觀念迴轉與幽思，他藉「遊戲」的趣味與情境帶入，把佛教的輪迴觀－因果循環、機率－賭博遊戲機 、虛構－作品創造的模擬性，三者內在的邏輯連動性與可對話形式，扣接起來，他指出：「以佛教觀點而言，輪迴難以逃脫，眾生的好壞情境有如圓圈，天堂、地獄、人間在輪迴的大規模來看，僅是圓圈中的一點。」

徐熱 / 逃脫樂園：拉霸機 / 12.5 x 10.5 x 21 cm / 現成物、紙本、水墨、水彩 / 2023

《逃脫樂園系列》是他近年發展的主要系列，立體作品〈拉霸機〉、〈輪盤〉，以及紙本作品的〈幽浮〉、〈旋木〉它們從大怒神、旋轉木馬、摩天輪、吃角子老虎等不同的設施，除趣味性還有一層意思，是設想人們因「遊樂癮」起，臨到自身所示的愚鈍與「無明」(Avidyā)狀態，以致人們常常使自己陷入＂自我招致的苦惱”中而不自知，徐熱觀察著人們參與遊戲的狀況，看到了真實的人性與因果慣性循環。例如：人們追求遊樂時的高強度刺激，後卻因過於劇烈，而產生超出自我預期的暈眩與不適。將作品化為佛教義理的寓意呈示，徐熱卻不想讓作品看起來教條又僵硬，他反而採取一種「無事」的日常與平常性，表現他以輕鬆幽默的語調，營造作品輕鬆的無包袱與愜意感。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將自我的臉孔通用化、並縮小成的小人物姿態，表現的是自我對照內外的「人間性」鳥瞰，以及個體與他人共處的通性。 輪迴與遊戲；機率與循環；必然性與偶然性。在宏觀宇宙裡、在小世界中，人，究竟為何，總是向著不滿而跳躍呢？

蒐藏與採集：意識游曳與日常的拾取

許佳琪的繪畫，若說是抽象的抒情，不如說是她以個人私密的「意識的繪畫日記」進行數回的線條與色彩的凝煉。她關注自我在日常中的意識起伏與游移，用靈活的畫筆將那些難以捕捉的意識內容，以「蒐藏」的概念，將它們封包、編整、好好的收納進畫布與紙張的內裏之間。這個「蒐藏」是面對日常感受與波動的靈光淬取，一方面向內，鑽進自我的記憶網格中開始翻找、整理。另一方面，也將意識體驗到的片段內容與情感觸動，化約為空氣氛圍裡的光點與暗痕，它們以回溯的方式、朦朧的色調、淡筆的薄塗，藏匿於繪畫的底層。

日常散步中，她喜歡觀察自然與城市交疊的共棲場域，對其速寫與撿拾周遭角落的「未明之物」，以此觸發一種帶有顆粒感的視覺靈感，這些物體，可能是帶有特殊色澤的石子、斑剝的水泥碎塊、木塊、動物羽毛、玻璃珠、或許還有一些沾著油漆痕漬與塑膠片。「未明之物」代表著物件的意義未被說明、語帶保留，它們脫離了原生場域與預定的邏輯，宛如懸置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異域，也因為物體局部與整體的斷開，因此開啟了它們，在想像與抽象推移的情境中，可各別生長的契機。

許佳琪 / 記憶之內-1 / 130 x 97 cm / 油畫、炭筆、水泥砂 / 2015

這都將轉換成她繪畫上希望捕捉的一種趨向：時光碎片、消逝之物、暫存記憶、時間的細語。2015年系列《記憶系列》、〈你像一陣強風〉以及2024年的系列〈身體山〉系列，〈夢婆湯〉、〈噴泉〉，觀者可以看到，在不同的系列作品中，有時她用氛圍式的表達，烘托意識在朦朧情境中微妙隱現的狀態，有時則用鐵線般的細線，表達對意識欲以捉取事物的乖張。 觀看許佳琪的作品，若我們願意放慢一點，便可以慢慢理解，她繪畫呈現的「抽象」並非憑空製造，而是需要創作者，透過對日常經驗動用觸覺、視覺、記憶，三者碰觸「未明之物」之後的整理，才逐漸在收納於意識底層良久後，逐漸浮現於繪畫表面。她的繪畫創作過程，是在一種不斷拾取、體察的過程，把未明之物，接續埋藏進筆跡與顏料的壓印、對其掩蓋，使得乍看無序與空的資訊，逐漸成為浮現於繪畫表面的詩句。

潘奕愷以另一種「收藏」的概念，展開靈光碎片的搜索，這種「收藏」是一種「採集」行為，看見各樣的拼接素材，能夠啟發造型軀體的潛質。他也把多版種複合版畫技法，運用凹版、美柔汀、拼接版及立體雕繪的類浮雕作品，化為觀者閱讀版畫紋理的豐富體驗。從盆景植物、板塊的拼接組構，集合著賽博格(cyborg)與機體共生概念的嫁接，將機械控制論(cybernetics)和生物有機體(organism）的混生創造概念，激發著他作品充滿跳躍性的奇想。

潘奕愷 / 嫁接花園 / 78 x 110 cm / 版畫紙、油墨 / 2021

以美柔汀技法完成的《妄想實驗室》系列、〈陰極射線管〉，想像著在瓶中放入了鬼魂、能量、粒子與生命要素，製造各種特異現象，後也從「實驗瓶」發展為「生態瓶」的觀察，意指從人為介入過渡到生命自由生長的概念。〈嫁接花園〉、〈盆景〉、〈熱帶假期〉、〈石與光的溫室〉，運用凹版與拼接版完成，試圖演示單元物件置入空間場景的格局，在穿透、生長－形成微觀環境，對應著容器、箱體，與外在框架的溫室與建築，交互產生著有機體的生長性與互映性的探討。《賽博格工程師》系列，著眼於過往歷史，人類曾企圖改造動物與或在牠們身上加上部件，以利人類用於戰爭與工作，潘奕愷思考這段歷史過往，當作創作靈感，用纖維材料、膠水、卡紙與油墨的複合技法，製作出類浮雕的原版作品。

「遠古」與「實驗」是潘奕愷的作品主題中，常可看見的兩種特徵，另一種特質，則是從他作品局部看到的「複寫式」與「墨漬式」的線條痕跡與質感，這些線條在拼接版的接縫處，有時看起來像是可折的虛線，暗示著某種可組合的箱盒結構，勾畫著靈活的邊界，在虛線與壓痕之間，奇想與生命體的自體歷程，得以在情境中展開。

視界交集：意念、詞句與邊界

蔡宇貞的繪畫，以木板油彩進行創作，作品散發著一股神秘與微妙氛圍，「動態的觀看」是她想特別強調的觀念。表達眼睛如何在視線移動時，意識到原先的斷裂感與局部性，進一步透過繪畫機制的綿延，將它們重新縫合、統合成一個全景式的圖景？

而她繪畫中出現的物件、視線引導、空間分割與景觀截斷，在取景的中介狀態，以及藝術家腦海中的佈局設想，揉合、轉化為透過輪廓邊界，延伸至超現實感應的特異空間。而她繪畫中欲以碰觸的「奧秘」，是藉由「邊界」的雙向性：一方面收攏輪廓，塑造物件各別的實在性與存在範圍，另一方面透過輪廓的反向暗示，指出了超出物體之外，甚至是被截斷於畫框之外的「虛邊界」，為觀看帶來穿透性的臆想。當它們在空間的對應關係上，產生交集時，便表達了實存之物與場域界線展現的開放性。與此同時，在「可見」與「未見」之間，生理視覺與心理視覺，從邊界與輪廓凸顯的「視覺欲力」與「望眼卻穿」，它們的「不可能」，卻帶來了某種想像上的空間延伸效果，在此「遮蔽」也透過曖昧性突破了視域的想像框架。

蔡宇貞 / 移動 / 120 x 240 cm / 木板、油彩 / 2024

蔡宇貞運用記憶的捕捉與腦中設想的模擬，將繪畫物體真實存在樣貌在抽象情境中鋪展開來，並巧妙地讓它們在空間中，產生「相容性」/「不相容」問題，先是辯證，然後又似磁石正負異極相吸的模式，結合起來。讓物體，有意味的、宛若時空錯置般的座落在邊界交錯的節點上，但藝術家在作品中經營的暖調氛圍，平實光線，卻又催化著整體氛圍的融合，貼合於動態全景圖的預想中。 觀看，有意味的觀看，畫筆驅使邊界的「縫合」與「位移」，在體驗真實與觀看得保持距離狀態中，透過輪廓的「臨界」完成動靜的統一協調。

陳孟潔的陶雕與裝置創作，利用幽默與詼諧的靈活特質，創造個人立體作品在視讀語言上的特色，「諧音」與「擬態」可說是她創作裡，重要的兩種解讀概念。擬態（Mimicry）這一個原先在生物學中，指出某些生物種，為了「保護」自身安全、規避天敵的捕獵，而演化出的各種防衛機制。在陳孟潔的陶雕作品中，這種「擬態」主要發生於，藝術家力圖突破觀者對物件的既定印象，避免作品符號化的單義解讀，來避免平庸的絕對否定性。諧音梗在其中發揮的是意義黏著劑的可能，她選擇具有動物形態的指標，將它們與器物相結合，捏塑成一個多義的混合體。

陳孟潔 / 翅腳瓶 / 30 x 24 x 32.5 cm / 白陶土、釉藥 / 2024

如作品〈翅腳瓶〉讓「赤腳」與「翅腳」，形成「字符互換」及「讀音共享」的想像延伸，配上整面綠色地板刷的倒置，來假裝皮草；作品〈加油讚〉以讚的手勢為造型製作了一個加油瓶，並騎機車到「加油站」來加油，是結合著概念物件與行為的作品。還有使人會心一笑的《狗系列》，她把「狗」的不同讀音，與掛件、食物、器皿上相結合產生的作用，而有了〈狗鉤〉、〈杯狗〉、〈瓶狗〉、〈石狗椅〉(日語發音： sugoi 意指好厲害)　等幽默發想。

另外，解讀陳孟潔的作品，還有一個特徵，那就是「器」在她創作中發揮的延展性，一方面是具有功能性的「器物」推出的：杯、盤、壺、瓶，結合諧音梗的突破，發揮造型語義的延伸。另一方面則是「容器」暗示了「器物」具有的可承裝、倒出液體的功能，空間的內外暗示。因此「容器」擴大來看，也可與靴子、桶、盆、塔等，不同功能與尺度的造型產生匯通，來突破陶器本身的慣性與預設。「諧音梗」為陳孟潔的立體陶雕，打開了內在的驅力，同時也創造了造型語言在多義性解讀，開啟的可能性。

結語

假若說「近的，比什麼都遠」是我們想像藝術家在道路上，與創作的過程中，產生於心中的真實心境。此刻我們感受到的會是嘆息？落寞？還是把它理解成一種可能性的必然？這是藝術理想與藝術創作者之間必要存在的距離，但也由於這種「距離」才讓藝術理念的實踐得以可能。創作者總是尋覓著，那一個彷彿即將浮現，卻從未用全貌顯示的真實。藝術家「尋覓所在，以迎接缺席之物。」²

註1. 羅伯特．柏格．哈里森（Robert Pogue Harrison）著 梁永安 譯 , 2013 ,《春春:年齡的文化史》(Juvenescence: A Cultural History of Our Age)。台北: 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頁195

註2. 約翰. 柏格(John Berger) 著 何佩樺 譯，2013，《另類的出口》(The Shape of Pocket)。台北: 麥田出版